
刘虹

张端鸿
■刘虹 张端鸿
近期,“优质本科扩容”频繁进入公共视野,并逐渐成为高等教育政策讨论的关键词。在不少公共讨论中,这一提法很容易被简化为“名牌大学扩招”“重点高校多给名额”。这种理解并非毫无依据,在高考这一高度竞争、风险不可逆的制度环境中,社会天然倾向于用学校层级和品牌声誉来判断教育质量。在实际讨论中,“优质本科扩容”这一概念逐渐被简称为“优本扩容”。问题在于,如果将优本扩容简单等同为名校扩容,那么从一开始就误读了政策信号,把一次针对本科供给结构和质量机制的调整,简化为学校身份和招生指标的再分配。
从政策源头看,优本扩容并非突然出现的临时性表述,而是嵌入国家中长期教育与人才战略的总体部署之中。《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要“有序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规模”。在此基础上,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进一步提出“扎实推进优质本科扩容”。这一系列表述共同指向一个清晰判断,优本扩容并非应急性政策,而是着眼于中长期人才结构与教育质量的系统性安排。
正因如此,理解“优本”的内涵至关重要。优本扩容的底层逻辑并不在于扩大“本科”的学历层级本身,而在于稳住和加固支撑产业升级与技术变革的人才能力底盘。无论是新质生产力的培育,还是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的发展,真正稀缺的都不是完成4年学习后拿到的毕业证,而是具备扎实基础、良好学习能力和持续发展潜力的本科毕业生。
但在实践中,“优本”极易被压缩为“名校”。原因很简单,本科培养质量高度依赖过程,课程体系是否扎实、教学投入是否充分、学生体验是否良好,这些关键变量对外部观察者而言并不透明。相比之下,学校层级、录取分数线和历史声誉则更容易被感知和传播。于是,优本扩容在社会心理层面被自然理解为“好学校多招一点人”。问题在于,一旦这种理解固化为政策执行的逻辑,就会使优本扩容从“质量型供给增加”滑向“身份型资源倾斜”,从而偏离其最初设定的结构性目标。
更重要的是,在实践中,本科教育质量的差异首先体现在专业层面,并且这种差异通过长期演化逐步显现。一个专业如果在录取分数、培养过程和就业结果等多个维度上持续表现良好,往往会在校内资源配置中自然获得优势,吸引更多优质生源、更强师资力量、更高平台支持和更稳定制度投入。这并非单一行政决策的结果,而是学生选择、教师投入、学院治理和用人单位反馈等多元主体分散博弈、长期互动的产物。换言之,真正的优质本科专业不是“被认定出来的”,而是在持续表现中被反复验证形成的。
正因为“优”来自自然的演化和验证,如果简单画一个圈来确定谁是优本,就会不可避免地导致“一刀切”。出于公平与可操作性考虑,倾向于确定一个清晰、统一的政策范围在许多公共治理领域是必要的,但本科教育质量恰恰是一种高度依赖过程、难以被静态刻画的结果。一旦“优本”成为一种行政身份,博弈重心就会前移至评选门槛,专业建设的动力也可能从长期育人转向短期达标。更深层的风险在于,身份一旦固化,原本由质量驱动资源、由资源反哺质量的内生机制就会被削弱。
因此,优本扩容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划出一个谁是优本的圈子”,而是能否建立一套持续起作用的激励机制。合理的制度安排应是将政策重点从“认定谁是优本”,转向“怎样让办得好的专业持续获得回报”。在这样的机制下,优本不再是一个静态标签,而是一种动态结果。真正决定是否扩容、扩容多少、向哪些专业扩容的,则是专业在录取质量、培养过程和就业结果等方面的长期表现。
归根到底,优本扩容考验的不是招生计划调度能力。如果优本扩容最终被操作为名校扩招、重点高校扩招,短期内或许能够缓解部分焦虑,却难以改变本科教育供给结构。只有当“办得好”的专业能够在长期表现中持续获得回报,优本扩容才能真正成为推动本科教育提质增效的制度工具。
(作者分别为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同济大学教育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中国科学报》(2026-02-03 第3版 大学观察)
特别声明:本文转载仅仅是出于传播信息的需要,并不意味着代表本网站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从本网站转载使用,须保留本网站注明的“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作者如果不希望被转载或者联系转载稿费等事宜,请与我们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