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锋亮
最近在微信圈里,看见几个朋友和同事在转发一篇刘瑜老师写的文章《飞越流水线》。这篇文章大致是说,社科领域的研究真心没有意思,文章中有一句话说,“大部分美式社科学问的特点就是:精致地平庸。(相比之下,中国社科学问到目前还大部分停留在‘不精致地平庸’这个水平上)”。对于这篇文章,有人表示感同身受,说出了高校教师的无奈;也有人表示这是无病呻吟;甚至还有更尖锐的批评,比如在水木BBS上青年教师版就有高校青年教师对这篇文章的评价是“自己发不出精致的文章就说精致的文章没用”。
其实,刘瑜老师在文章中提出的这个问题的确困扰了不少人。笔者的一名学生就曾经抱怨过相似的问题。当时作为导师的笔者给他布置了一些数据分析的任务。他表示做这些数据分析意义很小,就很认真地与笔者探讨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别人已经做过的、已经“没有太多价值”的题目作这么烦琐的数据分析。他认为,应该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放在别人没有做过的或者更加有意义的题目上。
笔者当时对他坦言,自己的学术能力无法驾驭别人没有做过的研究,但是追随别人作研究也是很有价值和意义的,倒不一定是对整个人类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价值与意义,而是对大学教师这份职业有意义,对于整个人类的知识积累也是有价值和意义的。
笔者曾拿五百多年前丹麦天文学家第谷作比喻。第谷做了大量的星球运行轨迹的观测与记录,然而他至死都认为“日心说”是错误的,更没有因为自己的观测而提出万有引力的理论。作为一名普通的高校教师,笔者这一生都很有可能都没法像第谷那样哪怕准确测算出一颗星星的运行轨迹来。自己可能能做的仅仅是去讨论某颗在天空中看上去像星星的亮点有某些地方不符合星星的特征,或者有些地方的确符合星星的特征,而且笔者的智力水平与最终的工作也无法让自己判断出那个亮点是不是真的是星星。然而尽管如此,笔者的工作仍然是有价值的。千千万万如笔者这样“平庸”的学术工作人员的工作,会有助于第谷这样的大师判断出那颗亮点是否是真实的星星,再去测量这颗真实星星的轨迹。此后,第谷的工作才能催生牛顿这样的顶级大师提出雄伟的科学理论,让人类在科学史上迈出一大步。
笔者相信每个人的学术工作只要做到“精致”,即使“平庸”,对整个人类的知识积累也是有重要意义的。笔者不可能成为牛顿那样的几百年才出一个的顶级大师,也成为不了第谷这样为人类的知识积累做出了巨大而且卓越贡献的大师,但是却可以因为自身的努力,为某个学科的某个理论大厦的某块砖添上一粒沙。
这种定位对于自然科学而言是成立的,对于社会科学来说同样成立。比如,笔者很敬仰在人类历史长河中认认真真记录某个地方县志的工作人员,他们的工作看似没有任何意义,看似“平庸”。但正是在千千万万、世世代代的这样普通工作人员的工作基础上,一个个史学大师才能横空出世,一个个国家与民族的历史与文化才能连绵不断地传承。
笔者将自己对这一问题的思考结论告诉了学生:“如果你有志要作惊世的研究,那么很好,努力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但注意千万记得要努力。但我认为我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与能力,我只能根据既有的研究范式与理论,作一些验证性质的、改进性质的研究。我会告诫自己作这些研究时,一定要严谨、认真。而我坚信我的工作会有助于整个人类知识的积累。”
在此,笔者也为自己的这一“平庸”的志向找点大师的注脚吧。社会学科的一个顶级大师——马克斯·韦伯在100多年前就意识到学术专业化(“专业化”在一定程度上就是“流水线”)发展的必然。他说:“今天,学术已经作为一种职业的经营,以学术为志业受到了限制,就是学问已经成为一个空前专业化的时代,并且这种局面将一直持下去。从表象和实质两方面来说,我们都必须认清,个人只能通过最彻底的专业化,才有可能具备信心在知识领域取得一些真正完美的成就。”
对于即将加入到科学研究领域的年轻学生和老师,不管你的天赋怎么样,笔者有一个发自肺腑的建议,那就是不妨将学术当作一个普通的职业,然后牢记——现在非常时髦的一个词——要有“工匠精神”。那么你将来的研究即使“平庸”,但只要“精致”,你都在为整个人类的知识作积累。然后,你要坚信千千万万、世世代代的“平庸”学者与“平庸”研究,如同沙粒一样被大师凝聚成一块块的普通砖瓦,然后这一块块的普通砖瓦,再被一个巨人利用作为材料构建成一座手可摘星辰的大厦,最终摘到一颗璀璨的星辰。
最后,从网络上摘抄一位可能是同道中人的网友的话作为文章的结尾吧:“科学研究,路漫漫其修远兮。虽然不能没有想象力,但没有毅力,只靠一时的激情和幻想很难走到最后。”
《中国科学报》 (2016-08-11 第5版 大学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