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昕 来源: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12-7-13 6:22:28
选择字号:
师者,带我上路
 
■余昕
 
吴飞鹏老师(科学网博主——编者注)说导师应该像闪光灯,可我怎么觉着他的文章对我也像闪光灯一般。看了他写的讲导师的文章,不由得又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导师。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这是韩愈对为师之道的诠释。然而我总觉得它只涵盖了为师技术层面的部分,而忽略了师者能给学生带来的精神上的激励和启迪。杨振宁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谈到费米对他的影响,文中提到费米临终前一个月,已是癌症晚期,杨去医院看他,费米仍在病榻上修改物理讲义,脸上毫无悲苦之色,令杨感动不已。可见我们从老师那里学到的,不光是一些知识或敲门砖。在我们的一生中,总是在寻找各种各样的role model(榜样),来作为我们行为的参照系。俗语说,“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我有幸从我的老师们身上得到了这种力量,这是一笔令我终生受用的财富,其价值已远远超出了“传道授业解惑”。
 
Doug是我的博士论文导师,有一年我在修一门核磁共振的课,他给我们讲了一晚上的谱仪(spectroscopy)及其在生物医学中的应用,我当时坐在前排,觉得挺有意思的,就问了他几个问题。后来找论文导师时我去找了Doug,他对我尚有印象,就给了我几篇他的论文,自己又跑去向那门课的主管教授打听我的情况后,就决定收下我了。Doug那时很年轻,刚从休斯顿的Baylor医学院到哈佛不久,我于是成了他的开山弟子。
 
要说Doug的研究领域和我本科所学的自动控制相去甚远,属于生化和生理学。我之所以决定跟Doug,是因为在心底里我一直更偏爱以“格物致知”为本的科学研究,而对“经世致用”的工程兴趣不大。高考报志愿时我的首选是北大物理系,但父亲认为女孩子学物理太辛苦,吃力不讨好,还不如去学计算机,毕业后给人看看机房。加上上世纪80年代初的京城暗潮涌动,我那点可怜的生活积累和自以为是的精英意识是不足以抵御任何诱惑的,于是我就被毫无商量余地地送入了科大无线电系,并和招生老师说好了让我去计算机专业。哪知我这个人天生有反骨,进了科大后便自作主张报了控制专业。
 
Doug并没有因为我缺乏生化和生理学方面的训练而把我拒之门外,而是很鼓励我去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他的philosophy(哲学)是博士研究只是一个训练过程,旨在掌握一种探索未知的方法,而学习知识则是终生的。有了这种积极的学习态度,作研究时才能不拘一格地拿来用。他有次很得意地告诉我:“你知道吗?昕,我有一次为了做一个实验,自己学会了合成同位素脂肪酸!”我当时听了茅塞顿开神清气爽,觉得这辈子不会有空虚犯呆无所事事的时候了。于是一边起早贪黑地在实验室做课题,一边把从“有机化学”到“分子生物学”的课都修了,那真是一段愉快无比的求学时光。
 
我在Doug的实验室里干了大约有三年,不分周末和节假日,凌晨一两点回家是家常便饭,Doug因此对我还算满意,毕业的时候他很想把我留下,但我最终还是去了杜克医学院做博士后。在杜克的日子我一边适应着做母亲的角色,一边不断在思考职业的何去何从,两个儿子给我带来了许多惊喜,同时我也开始初尝生活的捉襟见肘和顾此失彼。这期间我很少和Doug联系,觉得正在渐渐远离那个让我痴迷沉醉的世界,感觉既无奈又无助。有一次和他打电话,他抓起电话就大声嚷嚷:“Xin, I have no one to discuss science now!”(昕,现在找不到跟我讨论科学的人了!)也许是因了这句话,我最终还是决定不要放弃。现在想想还挺后怕的,那个年代正是IT泡沫沸腾的时候,一念之差也许就滑进去了。后来有次开会遇上Doug,他也说:“I thought you were not going to come back.”(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1999年我去了位于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在那里的医学院拿到了第一份教职,但并没有自己独立的实验室,属于寄人篱下的那种。好在我那时已经心无旁骛了,也很清楚要想独立就得开辟自己的研究领域,而且还要不停地申请科研经费,于是做事情很专注。开始申请的一些基金总是需要推荐信,每次求Doug帮忙他总是鼎力相助。开会时碰上也总会一起吃顿饭,给我讲些为人处世求生存之道。2003年我终于得到了第一笔大的NIH的研究经费,有将近200万。那年开会碰上Doug,他给了我一个big hug,很高兴地说:“Xin, you are a big girl now!”(昕,你现在是个重要人物了!)
 
2005年我和Doug又在达拉斯的心脏学年会上相遇了,巧合的是1994年他第一次带我出来开的就是这个会,而且也是在达拉斯,前后相隔了11年。这次Doug请我在一家日餐馆吃饭,点菜的时候Doug发现忘了带老花镜,他说因为大部分时间还都不用,所以尚未养成随身带的习惯。但那天餐馆里光线昏暗,于是我就把菜单上的菜念给他听。我想起了11年前来达拉斯开会时和Doug一起吃饭的情形,基本都是他在说话,给了我很多的advice(忠告),有一条我记得特别清楚:“昕,以后我把你介绍给别人的时候,你不要站在我身后。”我生性内向羞涩,见了生人下意识地就会退避三舍,这在外向开放、注重个人表现的现代社会是个致命的弱点,然而我能一路有惊无险地走来,若不是因为有Doug这样的师长的扶持,是断不会有今天的。
 
2006年在西雅图开会,Doug订了一家靠海的餐馆,我们又从日落聊到了天黑。付账时我说不好意思老让你请了,Doug笑了笑说:“You are always my starving student.”那时我到新学校创建自己的实验室已经一年半了,各项工作正在逐渐展开。我照例要向Doug汇报新近的工作进展,我问他对mitochondrial compartmentation的看法,因为我们用数学模型在计算机上仿真的结果似乎支持这一论断,但又苦于找不到实验的方法来证实。Doug很仔细地听了我的介绍,还不时地问些问题,末了很快活地对我眨了眨眼睛说:“昕,你觉得这餐馆里除了我们还会有人关心这个问题吗?”
 
(http://blog.sciencenet.cn/u/xinyumri)
 
《中国科学报》 (2012-07-13 A3 深度)
 
 打印  发E-mail给: 
    
 
以下评论只代表网友个人观点,不代表科学网观点。 
SSI ļʱ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新型催化剂实现温和条件下氨催化合成 高分三号02星发射!
椰子树的个头,400万年前就决定了 80年,青藏高原柳属高山灌木线爬升59.3米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一周新闻评论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
 
论坛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