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之耳：钢琴声音的还原与再造》，徐秋石著，中信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定价：88元

■徐秋石

跨学科研究

思想是没有限制的，这是《技术之耳》这本书的底色。

《技术之耳》由我的博士论文改编而成，出版时改动很少。改动的部分包括，一是把晦涩的理论部分做成了附录，二是打磨了不甚精湛的文字。经常有人问我，这本书属于什么领域？我总是回答：声音研究。

声音研究是近20多年来国际新兴的跨学科学术领域，学术界通过使用多元的理论和方法研究声音的各个维度。然而，声音研究在人们对传统学科的固有认知中不算是一个专业领域，难以理解。换种方式来讲，这属于科学、技术与社会（STS）的研究范畴，主要采用技术的社会建构（SCOT）作为理论支撑。在研究方法上，采用人类学田野调查和定性采访的方法。

本书的内容基于我在美国康奈尔大学STS系博士联合培养期间，在北美的录音室和音乐厅进行的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当时，我对康奈尔及其周边的多位钢琴家、声音工程师和钢琴技师进行多次定性采访。对琴这种技术物，进行了STS史研究；对于声音技术，进行了技术社会学研究；而通篇的思辨，尤其是最后一章，是技术哲学研究。

总体来说，整个研究跨学科，不是因为隶属某一领域而使用该领域的理论和方法，而是根据具体研究的问题和思考的进程采用所需的理论和方法。

声音是多方共同创造的结果

从书的封面可以看出这本书所要讲述的故事——琴的黑键是由人构成的，寓意琴的声音是由人生成的。

琴，从古钢琴到现代钢琴再到电钢琴，是由钢琴技师设计的。钢琴声音，是由弹奏钢琴的钢琴家、作某曲的作曲家和给某琴调音的钢琴技师共同生成的。而钢琴声音流入市场，流向手机、广播、电视、电脑、网络等媒介而被传播形成的钢琴声音制品，则是由录音师，也叫声音工程师经由前期录音和后期制作生产出来的。

因此，《技术之耳》分为两部分。上半部分研究琴，从有键盘的弦乐器，到被称之为“古钢琴”的家族，再到剖析现代钢琴的迷思——钢琴内是否有钢？钢琴与古钢琴的区别是什么？被我们称之为钢琴的这个家族究竟是何物？

下半部分研究录音技术，考察钢琴声音是如何生产出来的。一些钢琴录音发生在录音室内，但由于钢琴的特殊性——体积大、重量沉、不易搬运，钢琴录音也发生在音乐厅里。此时，音乐厅就作为录音室而存在。于是，我深入录音室和音乐厅内，考察在钢琴声音发生的地方，声音究竟是如何生产和制作的。

这正如技术的社会建构理论所强调的，到应用某技术的场地中去，考察该技术是在哪里被使用的，使用者究竟是如何使用该技术的。钢琴声音的生成，发生在录音室和音乐厅，是由钢琴家、作曲家、钢琴技师以及声音工程师，有时还会有制作人共同生成的。前期录音阶段，钢琴家弹奏钢琴曲；如果作曲家也在，作曲家对于钢琴家如何演奏自己的曲目有指导作用，甚至决定最终作品是否过关。从表面看来，钢琴作品就是由钢琴家和作曲家共同创作的。

实则不然，有另外两个角色长期被忽视了。

一个是钢琴技师。每一架琴都是有性格的，而该琴的性格是由钢琴技师与琴共同协商而成的，钢琴技师可以把一架琴调得温婉可人，也可以调得桀骜不驯；而琴的性格最终决定了钢琴作品的感觉。另一个是录音师。录音，顾名思义，就是把声音记录下来，而这恰恰是对录音工作最大的误解。录音从来不是还原音源的声音，而是对于音源声音的再创作。拾音器，也就是我们俗称的话筒，种类各式各样五花八门；拾音方式，也就是如何选择设备、如何搭建设备、如何录制声音，更是千变万化。

录音师会根据自己对音乐家的理解、对作品的理解、对想产生声音的感觉的把握来选择如何录制声音。因此，录和制是不能分开的，录的过程就是制的过程。事实上，前期录音仅仅是获得了素材，结束后，录音师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尽管素材的好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最终成品的优劣，但后期制作的技术力量更加强大——如今的声音技术可以修改错误的、消除不想要的、创造不存在的。从剪辑到音效再到混音，玩法千奇百怪。

技术已没有限制，有限的只是想象力。一位声音工程师可以把一架钢琴的弹奏录制得像一百架钢琴共同弹奏的感觉，也可以把一百架钢琴的声音制作得如同一架；可以让悲伤的音乐听起来愉快，可以让轻松的乐曲听起来愤怒。

这也是为什么录音师更名为声音工程师或声音艺术家的原因了。声音技术就是他们手中的乐器，用来进行艺术创作，实现包括钢琴家、作曲家，以及他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的共同想法。

钢琴技师和声音工程师在整个钢琴声音的生产和制作过程中都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然而他们的隐性力量却长久不为人知。当揭示了他们手中的技术力量时，钢琴声音的故事随之发生了变化。

钢琴音乐不仅是作曲家和钢琴家的作品，还是钢琴技师和声音工程师的作品。大众通过各种渠道听到的钢琴音乐，是由钢琴家、作曲家、钢琴技师和声音工程师共同创造的声音制品，甚至声音工程师对于最终声音产品的模样具有决定作用。大众对于钢琴、钢琴声音和钢琴艺术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是由钢琴声音制品建构的。因此，声音技术不是一个单纯中性的技术，而是一种艺术创作，参与塑造一个时代的听觉文化。

为什么研究声音：对于熟悉事物的反思

那么，了解这样一个新的故事有何意义？

这是我近年来遇到最多的问题。为什么研究声音？研究声音有什么意义？研究钢琴声音有什么用？

学术研究源于好奇，源于对现实生活的反思。我自幼弹钢琴，取得过不错的成绩，钢琴是伴随我成长的伙伴，是我沟通自我和感受世界的一种方式。

在我的学术历程中，本科学习的就是录音艺术；硕士研究方向是文化创意产业，以文化研究为主导；博士研究的是科技哲学，恰逢导师是声音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特里弗·平齐（Trevor Pinch）教授。于是，天时地利人和，以钢琴声音的生产和制作为对象进行STS领域的声音研究，顺理成章地把我过往的经历串联在一起。

钢琴、录音，都是我熟悉的，对于熟悉事物的反思则充满意味。熟悉并不意味着理解，重新反思自以为熟悉的事物开启了一种新的认知方式，而认知方式的转变则书写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意义和价值都是建构的。这个世界有太多价值评判标准，有太多重要的事物，重要之中还分等级。能够欣赏“无用之美”，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智慧。

我的博士学位论文原题《琴之声——钢琴声音生产与建构的录音室研究》，出版时标题改为《技术之耳：钢琴声音的还原与再造》。其中的“耳”，意指一种由技术不断塑造的听觉能力与认识方式。从留声机到数字录音，技术不仅改变了钢琴声音的生产与传播，更重构了人们何以听、如何听、听什么，以及什么被认为是“真实声音”的认知。

所谓“技术之耳”，既是技术拥有的耳朵，也是被技术塑造的人类之耳，更是一种通过听觉重新理解现代技术社会的方法。

（作者单位：南方科技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