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李思辉 通讯员 唐瑞婕
“导师出国后,课题研究由师兄黄鲜晖牵头,他的‘电话夺命催’实在太‘可怕’了!”华中农业大学博士生彭雅滨回忆,“有时候,我们接到师兄的电话都有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了。”
同组博士生胡修宝和王悦瑾也深有同感。平日里大家相处融洽,可一旦进入科研状态,师兄黄鲜晖的一丝不苟和极度较真,常常让师弟师妹抓狂。
他们的导师,华中农业大学教授王茂军对此并不意外。在他赴海外交流期间,黄鲜晖牵头项目执行工作,群体泛三维基因组研究链条长、变量复杂,容不得半点马虎,“较真”是必须的。
华中农业大学棉花团队负责人、中国工程院院士张献龙点评:“科学研究来不得半点虚假,严谨认真是华农棉花团队的传统,这样的传统正是靠一届一届学生传递下去的。”
不久前,这支“严谨得可怕”的团队破译了棉花纤维品质遗传的“空间密码”,挖掘出可用于作物改良全新的育种靶标。相关成果9月16日在线发表于Cell,这也是该刊历史上首篇棉花方面的研究论文。
▲王茂军(中)指导学生做实验。
令人“惊讶”的设想
能用一句话概括一下这项研究的重要意义吗?
面对记者的提问,王茂军给出答案——这项研究的意义在于,发现三维基因组结构是传统DNA序列变异之外,可供作物改良利用的新型靶标,为拓展现有栽培棉的遗传多样性提供了新的方向。
何谓“棉花三维基因组研究”?通俗来讲,DNA不只是线性的序列,它会在细胞核内折叠盘绕。空间构型的变化,能够远程调控基因表达,进而左右棉花纤维的长短、品质。
王茂军打了个比方,如果把棉花DNA比作一根长线,传统研究大多聚焦于这根长线上的一个个“点位”。三维基因组研究,则关注这根长线如何在细胞核内折叠缠绕,以此理解基因调控的内在逻辑。
十多年前,还在华中农大读博的王茂军就在导师张献龙指导下,开始进行棉花三维基因组研究。2017年,他以第一作者身份在Nature Genetics发表论文,在国际上首次绘制了棉花三维基因组图谱。接下来怎么干?张献龙提醒王茂军,研究不能止步于看见染色质的折叠图景,更要追问这些空间结构具备什么功能,怎么调控性状形成,怎样服务于作物育种改良。
此后,该团队沿着这个方向持续深耕,王茂军也从博士毕业到留校,再到成为教授。他和团队解析了四倍体棉花三维基因组分化,揭示了转座子对染色质结构演化的影响,解析了纤维发育阶段染色质动态变化,构建了棉属泛三维基因组图谱,一步步拓展研究的边界。
随着小样本三维基因组图谱不断积累,他又提出一个大胆构想:在数百份自然群体当中,解析染色质结构变异,把三维基因组变异和纤维品质这类复杂农艺性状建立遗传关联。
当王茂军找到导师张献龙,提出这一研究设想时,后者非常惊讶——这项工作难度极大,既要完成数百份材料的Hi-C测序,还要自主开发配套遗传分析工具,国际上几乎没有现成范式可以借鉴。
“这个设想非常大胆,我惊讶于他的胆识和魄力。但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我心里是没有底的。”张献龙说。
正是因为看到这一设想的科学价值,张献龙决定全力支持:“只要是学生提出来并且愿意干的事情,我就会支持。遇到困难,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嘛。”
▲三代科研人员:张献龙(中)、王茂军(右)、黄鲜晖(左)。
让人“害怕”的师兄
2024年春,王茂军已带领课题组围绕这一研究问题深耕4年。这时,大部分前期实验已经完成。然而,研究的核心瓶颈却依旧摆在面前。比如,如何建立适配的计算模型,如何打通棉花个体三维基因组结构与纤维性状之间的联系。课题进入攻坚克难的关键阶段。
恰在这时,受学校安排,王茂军远赴美国康奈尔大学开展为期一年的合作交流。人虽身在海外,科研工作不能停滞。白天,他参与国际学术交流,与国外同行探讨前沿思路;入夜后,他便连线国内课题组,一同敲定下一步研究路线,复盘实验和数据分析进展。跨时差高强度工作,多项事务叠加,让王茂军一度身心俱疲。
国内课题推进的重担,落在博士后黄鲜晖肩上。“看着导师在异国还在为项目操劳,我一定要把国内的实验工作扛起来,让老师放心。”黄鲜晖说。
平日性格温和的他,面对科研任务立刻变得严厉起来。他紧盯课题组整体进度,逐项核对成员提交的模型、数据、实验结果,严把质量关。无论时间早晚,只要发现新情况,都会第一时间联系组员。课题组成员接到通知,会及时回到实验室处理问题。
“我给他们压力的同时,也努力和他们一起寻找解决方案。”遇到实验或计算难题,黄鲜晖总会同大家一起研判,调动资源寻找破局路径。
对团队提出的要求,他自己执行得更为彻底。从2024年12月起,他全身心扑在课题上,每天从清晨7点工作至深夜12点。
2025年除夕将近,校园已经弥漫起年味,整栋大楼里几乎没有其他人,黄鲜晖却还守在电脑前,对照导师远程传回的意见,逐图逐段打磨论文。
每一个统计显著的位点,都要追问其生物学意义;每一组模型预测,都要有实验加以验证;论文各个部分的结论,必须可以互相印证,形成完整证据链。这些严苛的要求,让很多师弟师妹抓狂。
“师兄要求我们做到的标准,他自己只会做得更极致。”王悦瑾感慨。
大洋彼岸,王茂军也持续开展学术交流,他先后同康奈尔大学、爱荷华州立大学、法国巴黎萨克雷大学、比利时根特大学等的专家交流,反复审视课题框架,修正研究思路。海内外协同推进,在一次次复核、补实验、再分析的循环之中,论文的内容框架逐渐成型。
▲黄鲜晖(右)与王悦瑾查看棉花生长情况。
打翻试剂的“惊喜”
关键科研进展有时也要靠一点运气。“意外”有时也能带来方法层面的突破,王悦瑾就经历过这样一幕。
Hi-C是解析染色质空间互作的核心技术,依靠交联、酶切、标记、建库测序,捕获全基因组染色质远程互作信息。这套实验流程繁琐,试剂成本高,对样本活性十分敏感。在项目早期,完成一份棉花纤维Hi-C建库,需要消耗大量纤维材料,开展数百份群体样本检测,成本压力更为突显。
2023年9月,武汉天气闷热。忙完一上午实验,王悦瑾还没来得及吃午饭,便捧着珍贵的棉花纤维样品,准备转运开展交联实验。途经实验室狭窄过道,为避让迎面走来的同学,脚下不慎被绊了一下,样品大量泼洒出来。
Hi-C样品不能长时间暴露于常温环境,随着时间延长,染色质结构的完整性和稳定性会逐渐受到影响。摆在王悦瑾面前有两条路:要么直接放弃这批样品,等待下一批材料;要么抓住有限时间,利用残存样品完成整套操作。重新获取该发育时期的棉花材料周期很长,权衡之下,她迅速做出选择:继续完成实验。
全部操作结束后,王悦瑾找到王茂军,如实汇报事故经过,等着挨批。出乎她的意料,导师没有批评指责,而是安慰她静待测序结果,同时和她复盘事故细节,梳理样品转运环节的风险点,探讨如何规避同类失误。
两三周之后,测序数据返回。他们惊奇地发现,即便样品起始用量大幅下降,得到的染色质互作数据依旧能达到质控标准。
这一结果启发了王悦瑾:是否可以系统性降低Hi-C实验的最低样品需求量?如果可行,既可以降低试剂成本,也能够减轻田间取样、材料制备的负担,提高大规模群体样本检测的效率。
在王茂军的鼓励下,课题组开展大量条件调试,不断调整交联配比、超声参数、捕获富集条件,设置梯度用量反复对照验证。经过多轮摸索,棉花Hi-C实验体系实现优化,样品起始用量、综合实验成本双双下降约50%。依托这套改良流程,王悦瑾、彭雅滨、胡修宝三人一周最多可完成24份样品建库,为后续301份棉花群体材料的Hi-C大数据产出打下基础。
“科研过程就是这么令人意想不到。这原本是个意外,却对我们后期的大规模群体实验带来极大的推进。”王茂军说。
历经近3年攻坚,301份棉花自然群体的Hi?C数据全部产出。他们将驯化选择、遗传变异、空间结构重塑与纤维性状纳入同一遗传解析框架,发现三维基因组结构是除传统DNA序列变异之外,可供作物改良利用的新型靶标,为拓展现有栽培棉的遗传多样性提供了新的方向。
今年8月20日晚上,团队文章被Cell编辑部接收。9月16日论文正式在线发表,王茂军、张献龙为通讯作者,黄鲜晖、彭雅滨、胡修宝、王悦瑾、张泽宇为共同第一作者。
“未来,我们希望不再只是描绘三维基因组图谱,而是进一步理解哪些染色质空间结构可以被预测、被干预、被重塑,并最终让这些隐秘的分子靶标服务于棉花纤维品质改良。”王茂军说。
张献龙则表示,这项研究既回应基础生物学问题,也对接棉花产业现实需求,是一项开创性的工作。未来,希望把这项研究中取得的新发现、产生的新思路、探索的新方法,进一步应用到棉花及其他农作物的研究上,助力农作物的精准遗传育种,助推我国农业产业的提质增效。
相关论文链接:
https://doi.org/10.1016/j.cell.2026.08.038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特别声明:本文转载仅仅是出于传播信息的需要,并不意味着代表本网站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从本网站转载使用,须保留本网站注明的“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作者如果不希望被转载或者联系转载稿费等事宜,请与我们接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