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宗烨(右)夫妇与于敏(中)合影。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倪思洁
8月16日,是我国“两弹一星”元勋、著名核物理学家于敏百岁诞辰。近日,中国科学院院士张宗烨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深情回忆了与于敏共事的点点滴滴。
从初入研究所“开夜车”苦练基本功,到接替于敏站上讲台讲授中国第一本原子核物理教材,再到被于敏主动探望,年逾九旬的张宗烨感叹:“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于敏先生是非常认真的”
1952年,张宗烨高中毕业,考入北京大学。那一年恰逢高校院系调整,清华大学侧重工科,北京大学汇聚了文理学科。张宗烨自认是幸运的,大学里的老师都是当时国内最好的学者:黄昆教普通物理,周光召教电动力学。
因为于敏当时在中国科学院工作,大学期间的张宗烨并未直接接触过他。但张宗烨的哥哥张宗燧院士是于敏的老师,哥哥曾告诉她,“于敏非常棒”。幸运的是,张宗烨那一届约80%的毕业生都进入了高校或中国科学院。张宗烨及爱人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后更名为中国科学院原子能研究所),进入于敏的研究组。
“刚开始,所里的条件很好,吃住都不错。不过,很快就到了困难时期,粮食供应紧张,大家到菜地里挖菜根交给食堂,按交的数量换取窝窝头。于先生也得跟着去挖。”张宗烨回忆。
所里条件好的时期,有不少外地的理论物理人员和实验物理人员在所里进修。在于敏的指导下,张宗烨及爱人带着五六名外地来的同事开展工作。
“进修人员对工作非常有热情,但他们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学术训练,计算中容易出错。而于先生是非常认真的,要求极为严格。”张宗烨说,于是那段时间,她和爱人白天负责指导进修人员,晚上就“开夜车”加班,重新核算。
那段日子虽然辛苦,却让张宗烨练就了扎实的基本功。“我从中学会了很多,特别是在处理计算可靠性方面非常敏感,我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张宗烨说,“虽然花了很多力气,也耽误了很多时间,但这段日子对我的成长来说很重要,起码后来我做的工作,我都能认真对待。”
站上讲台讲授“夏蓉”讲义
后来,于敏和核物理学家邓稼先等人因任务需要不得不离开研究组。于敏舍不得这个研究团队,便每周抽出一天回来,与张宗烨等人讨论工作,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两年。
彼时,全国兴办科技大学,要求所有授课老师由各研究所的研究员担任。因为参与任务,于敏无法亲自给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学员授课,便将这项任务交给了张宗烨,破格推荐她去讲课。
这份信任与提携,却让张宗烨紧张极了。“我从来没教过课,这又是门新课,我真的很紧张。”张宗烨坦言,上第一堂课时,她站在讲台上不知该说什么开场白,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熟练起来。
当时使用的教材正是于敏和理论物理学家杨立铭编著出版的《原子核理论讲义》,这是中国第一本原子核物理教材,也是于敏唯一公开出版的著作。这本教材由于敏和杨立铭在成都办讲习班时撰写,因为当时于敏即将参与氢弹研究工程,需隐姓埋名,便署名“夏蓉”,意指“夏日蓉城”。张宗烨反复研读这本书,自己又编了一本笔记,再去给学生讲课。
“一起工作的那些年,特别幸福”
张宗烨在于敏手下工作了将近10年。她感慨,遇到于敏是她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我们在一起工作的那些年,特别幸福。”张宗烨说。
有一件事让张宗烨至今难忘。那是在1962年,丹麦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阿格·尼尔斯·玻尔来华访问,领导安排于敏、杨立铭等人接待,张宗烨等人随同参加。交流时,玻尔给于敏出了一道题,后来于敏将这道题转交给了张宗烨。
“于先生叫我做,也告诉我该怎么做,还叫我爱人陪着我做。”张宗烨说,最终题目做完后,于敏将结果交给了玻尔。玻尔非常高兴,连连称赞中国年轻人居然能做出如此出色的工作。
“我一辈子没有沾人家的光,唯独于先生,我是沾光了。”张宗烨说。
与于敏共事的那些年,张宗烨发现“于先生的想法跟人家很不一样,有新想法。我们跟他做,都是跟着他的新想法在做”。这种风格直接影响着张宗烨,使她在后来的工作中也喜欢“想点儿新主意”。
还有一件事,让张宗烨至今想起来仍有些哽咽。曾有一段时间,因为某些原因,张宗烨没有主动与于敏联系。一天,她在路上偶遇理论物理学家何祚庥,说起自己很想念于敏。没想到,于敏得知后,独自乘坐公共汽车从工作的地方赶到张宗烨夫妇的住处。张宗烨夫妇当时生活贫苦,未能准备任何招待,他们就窝在一间简陋的小屋里聊天。聊完天,夫妇二人将于敏送到公共汽车站,看着他上车。“他一上车,我就哭了。”张宗烨心里充满感激。
在于敏先生百岁诞辰之际,张宗烨重新谈起这些往事。她说:“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中国科学报》 (2026-08-17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