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硕

近年来，人工智能（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渗透到美国大学的语言教学课堂。从常春藤大学到美国州立大学，AI辅助语言教学从实验室走向了大规模实践。2025年2月，美国加州州立大学与OpenAI达成1690万美元合作协议，向超50万名学生和教职工开放ChatGPT Edu应用，使之成为全球单一机构最大规模部署的ChatGPT应用，该标志性事件也意味着AI语言教育已进入全面推广阶段。

AI语言教育提升了学习参与度、提供了个性化支持并推动教育公平，但AI的深度介入也引发了关于美国语言教师角色、教学方法和教育伦理的系统性反思。

从工具使用者到协同设计者

毫不夸张地讲，AI正深刻改变美国大学语言教师的专业角色与日常实践。在ChatGPT辅助语言教学中，教师被定位为多重角色：技术层面，他们是ChatGPT的引导者、探索者、管理者和批评者；学生层面，他们是促进者、调节者、示范者和情感支持者；同事层面，他们是协作者和专家用户。在美国，教师教育项目也为职前语言教师提供了系统的AI素养培养，帮助他们有效整合AI技术。

美国现代语言协会近年发布的系列报告指出，语言教师正从传统的知识传授者，转变为学习体验的设计者与AI协作的引导者。这一转型不是技术驱动的单向进程，而是教师主动选择的结果。他们根据教学需求、课程目标和学生情况，策略性地决定何时、何处以及如何引入AI工具。

美国耶鲁大学在其西班牙语课程中引入了基于大语言模型的导师机器人，学生通过与AI对话练习语言技能；教师则专注于设计互动场景和评估学生表现。当AI承担起基础性语言练习任务后，教师得以将更多课堂时间用于高阶思维训练和文化讨论，学生的参与度和语言产出质量也由此显著提升。

美国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英语语言中心的实践同样具有启发性。该校教师利用AI生成教案、课堂活动、写作范例，以及与学习目标相匹配的诊断性评估。教师不再从零开始设计每一份教学材料，而是将AI生成内容作为基础，再根据学生的具体需求进行个性化调整。该转变使教师的工作重心从重复性劳动转向创造性教学设计。

在教师发展层面，美国大学正加速构建系统化的AI素养培训体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建立了教师AI素养培养模型，通过营造实验文化来应对学术诚信、工作负荷等教师关切。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的语言学院则推出了生成式AI与语言教育的未来系列研修项目，通过阅读研讨、演讲和客座讲座等多元形式系统提升语言教师的AI素养。这些培训项目的核心目标不是教会教师使用某种具体工具，而是培养他们在AI辅助环境中保持教学主体性能力，包括识别AI输出的局限、评估算法可能存在的偏见，以及人机协作中作出教育伦理的专业判断。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建构

AI对美国大学学生语言学习过程的深层影响集中体现在写作教学和口语训练两个领域。在写作教学中，基于大语言模型的AI反馈系统能自动识别学生论文中的论证结构、证据使用和逻辑连贯性，并给出针对性的改进建议。针对美国大学语言教学的混合方法干预研究发现，ChatGPT作为形成性反馈工具，对学生的学术写作技能产生了显著积极影响。通过适当的学生培训，ChatGPT可以成为大规模写作课堂中有效的反馈工具。

与传统教师反馈相比，AI反馈具有即时性、可重复性和低风险性特点，学生更愿意在AI辅助下反复修改写作文稿。更重要的是，学生在使用AI反馈的过程中逐渐内化了评估标准，其自我评估能力也随之提升。AI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提供标准答案，而在于通过持续互动，帮助学生提高批判性反思能力。

然而，美国教育界的实践也发出了警示信号。有研究认为，当学生过度依赖AI进行文本生成和语法纠错时，其独立语言产出能力可能出现退化。如何在不损害学生自主学习能力的前提下合理使用AI，已成为美国语言教师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

在口语训练领域，AI驱动的对话系统已能模拟真实的语言交流场景。学生可与AI进行角色扮演、辩论和情景对话，系统能根据发音准确性、语法正确性和表达流畅度提供实时反馈。目前，美国大学多聚焦于教师如何在以口语为核心的课堂中与对话式AI工具协作。生成式AI重塑而非取代了教师的教学角色，教师采用多样化的引导策略，在保持教学权威的同时适应了情感和语境约束。这些实践大多受到教师先前经验、技术熟悉度以及参与度等的影响。美国大学相关研究将对话式AI视为语言课堂中动态的、共同中介的媒介，而教师的能动性是实现有意义整合的核心。

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AI语言教育实践表明，AI在语言教育中的应用远不止于工具层面，它正在改变语言习得的基本逻辑。当AI能够提供即时反馈和个性化练习时，语言学习不再受限于课堂时间和教师资源，同时也要求教师重新思考什么才是语言教学课堂中不可替代的教学内容。

美国经验对我国大学外语教师的启示

综合美国大学语言教师的人机协同实践，其经验对我国高校外语教师具有参考价值。

第一，从技术培训走向素养重塑。美国大学的经验表明，孤立的工具操作培训难以应对AI带来的深层变革。教师需要涵盖AI伦理意识、算法理解能力和人机协作教学设计能力的系统性素养提升。AI语言教育素养可划分为四个领域——技术熟练度、教学兼容性、专业工作和伦理使用，AI语言教育素养的培养应成为外语教师教育项目的核心实践。

第二，我国高校可将“AI+外语教学”能力纳入教师专业发展体系，通过工作坊、研修项目和跨校合作，帮助外语教师在真实教学情境中发展人机协同能力。外语教师角色正经历革命性转变，从知识传授者转型为AI技术应用的参与者、引导者、协调者与管理者的多元综合体。外语教师亟须掌握人机协作、数据分析等新素养，同时警惕技术对教学自主性的影响。未来外语教学的核心目标应聚焦于培养AI难以替代的深度跨文化理解、高阶思维与创造性表达以及人机协作的语用策略。

第三，从“教语言”转向“教人机协同”。当AI能高效完成语法纠错、基础翻译等语言任务时，外语教育的核心价值应回归跨文化交际能力、批判性思维和创造性表达等人类优势领域。美国大学的实践表明，成功的语言教师在AI时代不是回避技术，而是将AI定位为支持工具，同时将更多精力投入AI无法替代的教学环节。在AI辅助语言教育中，真正的智能最终应掌握在教师手中，而非系统。

第四，从个体探索走向生态构建。美国多所大学已建立“AI+语言教学”教师学习共同体，通过案例共享、集体反思和跨校协作加速实践优化。比如，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语言学院持续推出生成式AI与语言教育系列研修活动；美国莱斯大学通过建立教师AI素养培养模型营造实验文化，帮助教师应对学术诚信、工作负荷等关切。然而，美国大学的实践也提醒我们需警惕技术推进中的风险，如调查显示，超过36%的语言教师认为课堂中学生使用AI的规则不够明确。这启示我国在推进AI赋能语言教育时，须同步建立清晰的政策框架和伦理指南，确保技术应用不损害教育的核心价值。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国际传播学院教授；本文为教育部人文社科规划基金项目“欧洲大学ICT数字化教育发展研究”〈批准号：23YJA880084〉阶段研究成果、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数字化教育比较研究”〈项目编号：CUC25CGJ04〉阶段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