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北京获救助的红隼。邓文洪/摄
■邓文洪
今年6月,北京街头一处通信站基部迎来一窝特殊的“住户”。一雄一雌两只红隼在这里安家,并成功孵化出4只幼鸟。亲鸟频繁往返送食,幼鸟在巢内探头、争食,吸引了不少摄影和观鸟爱好者前来拍摄。
这巢红隼的出现,也带来了几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北京城区的鸟类究竟是多了还是少了?当国家重点保护动物进入居民区和公共设施,该怎样救助和管理?越来越流行的观鸟和拍鸟,又该如何避免变成对鸟类的干扰?
北京城里的鸟,是多了还是少了
很多北京市民都有这样的感受,在公园、河道和小区里见到的鸟似乎越来越多了,过去不太容易看到的一些水鸟和猛禽,也开始频繁出现在城市上空。这种感受有一定依据。近年来,在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和生态环境局等政府部门的努力下,北京持续推进城市绿化、河湖治理、湿地恢复和公园建设,一些区域的环境质量明显改善,为鸟类提供了更多觅食、休息和繁殖空间。与此同时,观鸟人群扩大、调查手段进步,一些过去已经存在但未被发现的鸟类,如今更容易进入公众视野。根据北京野生动物名录编审委员会发布的最新消息,北京市的鸟类物种已达到531种,占全国鸟类物种数的35%,在世界大都市的鸟类物种多样性排名中列第二位,从总体来看北京鸟类的物种数确实是越来越多了。
不过,评价城区鸟类的变化,不能只看记录到的物种总数。北京不同区域的鸟类组成差别明显。远郊山区分布着更多啄木鸟、山雀、鸫类和猛禽;密云水库、野鸭湖等湿地,则是雁鸭类、鹭类和迁徙水鸟的重要停歇地。进入中心城区后,喜鹊、灰喜鹊、麻雀、珠颈斑鸠、乌鸫等适应性较强的鸟类更常见,它们能够在行道树、小区绿地和建筑缝隙中生活。二环以内虽然建筑密集,却并不是鸟类生活的“空白区”。故宫、景山、北海、天坛及护城河沿线保留了古树、水面和绿地,形成城市中的生境岛屿。迁徙季节,一些柳莺、鸫类和鹟类会在这里短暂停留。
因此,北京城区的鸟类是不是越来越多,不能简单回答“是”或“不是”。从鸟类记录和公众可见度来看,确实呈现出增加趋势;而从群落组成来看,城市化也可能使不同区域的鸟类越来越相似。食性较广、繁殖地点灵活、不怕干扰的鸟类往往会扩张;依赖芦苇、成熟林地或安静湿地生存的种类,则可能因生境减少而下降。换句话说,城市里“看到更多鸟”,并不一定意味着所有鸟都生活得更好了。真正值得关注的不只是记录了多少种鸟,还要看不同类型的鸟能否找到食物、顺利繁殖并安全越冬。
保护猛禽,热心之外更要科学
红隼是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也是北京城区较容易见到的小型猛禽。猛禽位于生态系统中能量金字塔的顶端,对调控动物群落和生态系统中的物质循环及能量流动至关重要。它们通常不自己营造复杂的巢,而是利用岩壁缝隙、旧巢以及建筑物或塔架上的孔洞和平台繁殖。城市中的高楼和通信设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替代自然环境中的悬崖。只要位置相对安全,周边又有足够的食物,它们就可能留下来。
在北京分布的猛禽共有53种,超过了全国猛禽物种数的一半,常见的有红隼、燕隼、雀鹰、普通鵟、纵纹腹小鸮等,所有的猛禽均为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市民发现它们在城市中繁殖,愿意关注和保护,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在野生动物救助中,热心并不总能带来理想结果,过度干预有时反而会对鸟类造成伤害。
每年春夏,救护机构都会接到很多幼鸟落地的求助。实际上,不少幼鸟在羽毛尚未完全长好时就会离巢,虽然飞行能力有限,亲鸟仍会在附近继续喂养。红隼幼鸟也会经历这样的阶段。如果幼鸟羽毛较完整、精神状态正常、没有明显外伤,亲鸟又在附近活动,通常不需要送往救护机构。此时更合适的做法是保持距离观察,减少围观,让亲鸟继续照顾。只有当幼鸟位于车道、施工区域等明显危险地点时,才可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将其移到附近较高、较隐蔽的位置。
真正需要救助的是那些有明显外伤、无法站立,或遭受撞击、缠绕的猛禽。发现这类个体时,不要擅自抓捕、喂养或带回家,应尽快联系北京猛禽救助中心和北京市野生动物救护中心,交由专业人员处理。猛禽喙爪锋利,普通家庭也缺乏必要的救治和野化条件。救助的目的不是将其长期饲养,而是通过治疗和康复训练帮助其重返自然。
北京猛禽救助中心自2001年成立以来,已经救助了超过6500只猛禽,其中一多半猛禽经过康复,重新飞上了蓝天。
城市该怎样与动物相处
当红隼把巢安在通信、电力或建筑设施上时,城市管理就需要更加细致。因此,建议主管部门对城区猛禽较稳定的繁殖点进行登记和持续监测。通信、电力和物业管理单位在鸟类繁殖季节检修设备、改造外墙或拆除设施前,应先排查是否有鸟类筑巢。发现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后,应及时联系园林绿化部门和专业人员,尽量调整施工时间,避开产卵和育雏期。如果巢址确实影响公共安全,也不能简单拆巢驱赶,而应由专业人员评估,在兼顾安全和保护的前提下处理。对红隼经常活动但天然巢址不足的区域,也可设置人工巢箱,但位置、高度和朝向应符合其习性,并开展后续监测。
城市绿地管理也不应只追求整齐。过度清除灌丛、落叶和枯木,频繁修剪草地,可能减少昆虫、小型动物和鸟类的栖息空间。灭鼠药的使用同样需要谨慎,因为红隼捕食吃过毒饵的鼠类后,可能发生二次中毒。保护猛禽,不能只盯着鸟巢和幼鸟,还要维护它们赖以生存的食物链。
近年来,观鸟和鸟类摄影越来越流行,这是公众亲近自然、认识鸟类的好方式。但拍鸟不应以影响鸟类正常生活为代价,更不能为了得到一张“好照片”,人为改变鸟类的行为。在鸟类繁殖期尤其需要克制。观察和拍摄时,应与鸟巢保持足够距离,不围堵巢址,不长时间守在亲鸟返回巢穴的必经路线,不使用无人机接近鸟巢,不播放鸟叫声吸引亲鸟,也不要投食诱拍、拨开枝叶或移动遮挡物。如果鸟类持续警戒、反复盘旋却不靠近巢穴,就说明距离过近,应立即后退或离开。真正负责任的鸟类摄影爱好者,应把鸟的安全和正常生活排在第一位。对于珍稀鸟类和繁殖巢址,也不宜在网络上公开过于精确的位置,以免引来大量人员集中围观。
红隼在通信站安家,是城市生态改善带来的一份惊喜,也是对城市管理能力和公众生态素养的一次检验。我们希望看到更多鸟类出现在城市中,但比“看见它们”更重要的,是让它们能够安静地生活下去。衡量一座城市是否宜居,不应只看城市为人提供了多少便利,也要看城市能否为其他生命留下一些空间。城市是人类建造的,但不只属于人类,还属于人类的朋友——野生动物。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北京猛禽救助中心主任)
《中国科学报》 (2026-07-10 第3版 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