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摩会现场林辉草业基地待刈割的400亩连片冬黑麦田。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李晨

在我国北方广袤的农牧交错带和东北冷凉区，每年十月秋收过后，大片耕地便进入长达半年的“休眠期”。冬春时节，裸露的土地不仅白白闲置，更成为北方沙尘天气的重要沙源地。

与此同时，全国优质饲草却面临着约5000万吨的刚性缺口。一边是土地资源的巨大浪费，一边是草畜平衡的现实压力，有没有一种作物能在这片冬闲田上既固土防沙又产出饲草？

近日，在内蒙古通辽市召开的“第六届科尔沁沙地冬黑麦+轮作复种模式研究与示范现场观摩会”上，来自全国各地的草业专家、农技推广人员和种植大户围着一片片即将收割的冬黑麦田开展了讨论。

北方多茬作物的关键拼图

冬黑麦并非新鲜事物，但把它作为一种系统的复种模式推向北方农业生产一线，却是近年来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岗位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教授王显国团队认真在做的一件事。

王显国告诉《中国科学报》：“冬黑麦是个配角，但它能给很多主角搭戏。它能让整块地在冬天不空着，第二年一返青就猛长，把时间窗口硬生生抢出来。”他所说的抢时间，指的是北方耕地从“一年一熟”向“一年两收”的尝试。

传统上，由于积温和无霜期的限制，北方大部分地区只能种一季春播作物。但冬黑麦凭借极强的耐寒性——强冬性品种可耐受零下27℃至零下30℃的极端低温——可以在第一年秋季播种，安全越冬，第二年5月底至6月初收获一茬饲草，然后立即接茬种植青储玉米、大豆、鲜食玉米、向日葵甚至高粱或谷子。这样一来，冬闲田被有效利用，一块地一年产出两茬作物，土地利用率大幅提升。

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中国农业大学草业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张英俊在观摩会上说：“冬黑麦是种在冬闲田里的，它不挤占主粮作物的生长季节，也不像多年生牧草那样面临‘非粮化’的政策压力。它用一种巧妙的茬口安排，把时间和空间的潜力挖了出来。”

经过6年的多点验证，项目组在北纬38度至44度之间的58个试验点上基本证明了这套模式的可行性——只要选对品种、管好播期，冬黑麦完全可以稳定越冬。截至目前，该模式累计推广面积约4万亩，辐射范围已经从通辽的核心示范区扩展到内蒙古西部的鄂尔多斯、中部的呼和浩特，以及辽宁、吉林、黑龙江的部分地区。该技术入选2025年中国农业农村重大科技新成果和内蒙古自治区“六新”科技成果。

推广路上的几道“坎儿”

然而，冬黑麦复种模式在展现出诱人前景的同时，也面临着多重现实困境。

全国畜牧总站正高级畜牧师闫敏指出，草产业长期以来缺乏纳入国家国民经济统计体系的官方通道，在政策话语体系中仍然处于“重要但边缘”的位置。此前，苜蓿等多年生牧草在非粮化政策收紧后种植面积锐减的事实，至今仍是行业的隐痛。

冬黑麦的优势恰恰在于它不与粮食争好地，但它终究逃脱不了市场的检验。王显国说：“这两年草价有点低迷。种完冬黑麦卖给谁？在国内饲草界它算个新手，大家还不太了解它。”

这番话道出了冬黑麦推广中最核心的瓶颈——下游市场的承接能力和价格周期的波动。在通辽市开鲁县林辉草业基地，负责人刘林依靠种养结合的自用消化和稳定的订单渠道，能够将冬黑麦干草卖到每吨1600元的价格。但对于普通农户来说，如果没有确定的销路和政策兜底，多种一茬就意味着多一茬的成本和风险。

技术本身的精细程度也是一道门槛。内蒙古民族大学教授张玉霞详细讲解了冬黑麦播种的时间窗口：在通辽地区，最佳播种期是9月15日至9月30日，最晚不能晚于10月1日；如果选择芽越冬路线，则要在10月25日至11月5日之间播种。而最忌讳的是10月中旬，此时幼苗刚刚出土却没有积累足够的营养，越冬死亡率会急剧攀升。

内蒙古民族大学副校长红梅指出：“这种精确到旬的农事要求，对于习惯了粗放经营的北方农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示范基地内就有一块地因为播种偏晚导致苗弱、整齐度差成了“反面教材”，这直观地说明了技术执行的重要性。

此外，冬黑麦若走收籽粒的路线，收获期要拖到7月中旬，此后能够接茬的作物极少。因此，目前产业化的主力方向仍然是收饲草，在5月下旬至6月上旬抢收，为后茬作物让出时间窗口。

内蒙古自治区农牧厅饲料饲草处三级调研员胡炜在交流中提到，“很多老百姓觉得，我种了一辈子地，春天种秋天收，你让我秋天再种一遍，冬天还要操心，值不值？”这种观念上的惯性，加上技术操作上的精细要求，使得冬黑麦的推广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从“能越冬”到“能算账”

面对这些困难，科研人员和推广部门并没有停留在“品种耐寒”这一个卖点上。过去6年，他们围绕冬黑麦构建的一整套技术体系，正在逐步回答“怎么种得好、怎么接得上、怎么算得过账”这三个核心问题。

在品种端，国内的育种单位依托从俄罗斯引进的极耐寒种质资源，已经选育出一批适应不同区域的当家品种。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副院长王振国介绍，吉林省白城市农业科学院的“白基一号”于2023年在吉林省登记。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培育的“通草一号”和“通草二号”则在2026年1月通过内蒙古自治区审定，填补了当地冬黑麦饲草品种审定的空白。黑龙江省农科院草业研究所选育的“科合3008”也在寒地表现出良好的适应性。

正如王显国所言：“我们不是为了种两茬而种两茬，如果不能跟后茬作物形成系统综合效益，冬黑麦复种体系就无从谈起。”

在栽培端，项目组已经摸索出一套成熟的“茬口衔接表”。不同的后茬作物对应不同的时间预算和管理方案。鲜食玉米、向日葵、高粱、谷子，甚至花生和马铃薯等，都可以在这套框架中找到对应的位置。对于老苜蓿田的更新，冬黑麦还可以通过免耕补播的方式介入，既能确保地表覆盖，又能提升老苜蓿田的饲草产量。

目前，内蒙古自治区已启动冬黑麦轮作复种模式重大技术协同项目，鄂尔多斯市乌审旗对冬黑麦复种模式的种植补贴达到了每亩200元；辽宁省也在新一轮补贴奖励政策中将冬黑麦纳入了补贴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