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昊昊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7-2
选择字号:
从体育到生命科学,她跨界拆“反常”盲盒

 

郭秋平(左)指导崔玮开展实验。王昊昊/摄

■本报记者 王昊昊

崔玮的老朋友都在努力适应她的新身份:湖南大学生物学院博士研究生。

在本科和硕士阶段,崔玮学的都是跟体育相关的专业。硕士毕业后,她在老师推荐下,鼓起勇气走进湖南大学生物学院教授郭秋平的办公室做自荐,很幸运被跨界录取了。

最近,崔玮参与的一项研究发现了一个全新的抗癌策略——不直接杀死癌细胞,而是诱导其自然衰老直至“过劳死”。日前,相关研究成果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郭秋平、崔玮分别为论文共同通讯作者、第一作者。这也是崔玮博士生涯中的第一篇论文。

硬着头皮应对跨界挑战

从运动场到实验室,这一步跨得可不小。但在郭秋平看来,科研恰恰需要这种“碰撞”。不同专业背景的人对同一个问题的看法往往不一样,她也倾向于招具有学科交叉背景的博士生。

2022年,崔玮的老师将她推荐给郭秋平。“推荐的老师跟我说,崔玮是一个很踏实的学生,值得继续培养。”郭秋平说。

与此同时,崔玮翻阅了郭秋平团队既往的研究成果,结合自身所学,整理出一份详实的研究成果资料和博士规划,来到郭秋平的办公室面谈。

这份敲门的勇气和敢于跨界尝试新领域的魄力,打动了郭秋平。一番交谈下来,郭秋平愈加喜欢眼前这个诚恳、务实的山东女孩。经过博士招生的一系列环节,崔玮开启了从体育到生命科学的跨越之旅。

此前,崔玮也申请了其他学校体育相关专业的博士研究生,但她特想“折腾”一下:“如果继续学体育,有可能很难取得更大突破,不如索性跨出来,开展一些全新的研究。”

就这样,两个同样热爱“跨界”的师生相聚了。

对崔玮而言,她首先要面对的除了一个需要从头学起的全新学科,更多的是身份的转变。

“以前我学的是师范类体育专业,接触的主要是各年龄段学生,现在一下子到了一个全是瓶瓶罐罐的实验室,很多时候大家埋头做实验都不说话,难免不适应。”崔玮说。

有段时间,崔玮曾一遍遍问自己,到底适不适合天天待在实验室?直到和课题组的同学逐渐熟络,她终于稳住了阵脚,“既然决定跨出来,那就硬着头皮走下去”。

“盲盒”里的“反常”之喜

博士生涯开启了,研究哪个方向?

传统的癌症治疗多聚焦于直接杀死肿瘤细胞,比如化疗、放疗、靶向药。15年来,郭秋平团队一直致力于寻找新的抗癌策略。

“我们团队主要聚焦肿瘤靶向诊疗相关的基础研究,崔玮加入团队后,我们有过多次交流,她想要尝试寻找一把能精准打开乳腺癌细胞‘锁’的钥匙。”郭秋平说,有了这把“钥匙”,就能离攻击癌细胞更近一步。

这个目标看上去很简单,只要利用活细胞筛选技术,找到一个能特异性结合乳腺癌细胞的DNA适配体,并获取其结合的靶标分子信息即可。但从一个包含亿万种序列的DNA文库中筛选出能特异性识别靶标的适配体,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郭秋平打了个比喻,这就像拆盲盒,“有可能永远没法得到想要的‘礼物’”。

持续探索一年多后,团队终于迎来“好手气”。他们筛选获得了适配体CW06,对乳腺癌细胞的亲和力高达3.8纳摩尔,在动物模型中能精准富集到肿瘤组织。

这意味着什么?3.8纳摩尔的高亲和力能让CW06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癌细胞;动物体内的精准富集,则证明它在活体中也能“自动导航”到肿瘤部位。这两点合在一起,让CW06成为一个很有潜力的“抗癌导向器”。

问题是,它结合的靶标分子是什么。“我们此前已筛选出不少理想的核酸适配体,我带的三届硕士研究生在做靶标鉴定工作时都失败了。”郭秋平说。

为了迈过这道坎,团队又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自主开发了细胞膜靶点鉴定技术,最终锁定了靶点SLC25A24。

按常规思维,适配体作用于靶细胞后应抑制靶蛋白的表达。可CW06处理后,SLC25A24的表达量不降反升。

“一开始我们以为实验做错了。”崔玮回忆,反复验证几遍后,数据都一样。这个反常现象,让崔玮一次次陷入自我怀疑,甚至觉得没有必要继续坚持下去。没想到,反常的现象竟成了整个研究最大的转折点。

“我反而更喜欢那些反常的现象,很多与既有观点不同的科学进展往往一开始并不被看好,甚至质疑声不断。”一旦有反常现象,郭秋平就来了兴趣,“我不断告诉崔玮,只要是按正常实验流程得出的结果,即使再反常,背后也肯定有它的道理。”

最终,团队解析了整个实验现象的机理。通俗地说,CW06并没有直接给癌细胞“下毒”试图杀死它,而是通过增加它的“生理年龄”,让其被“催熟”进而“过劳死”,提前进入了无法再生的状态。

为了确认这一切是由SLC25A24介导的,团队做了两组“正反”实验。最终,他们验证了这一结果,形成了严密的因果链条。

博士四年只发一篇论文?不怕!

成果有了,但发表之路却异常艰难。

2024年11月开始,崔玮在郭秋平的指导下,将上述研究成果撰写成学术论文,准备投稿发表。没想到,这一投就是一年多。

崔玮清楚记得,团队共向5家期刊投稿,但收到的全是拒稿信。

这是崔玮博士期间的第一篇论文,她既想让论文尽快发表、减轻毕业和求职的心理负担,又想发更高水平的期刊,让团队的原创性成果得到更大认可。但这并非易事。

在被多次拒稿后,有老师建议崔玮“妥协”,索性把成果拆分成两篇小论文发表。“我听到这个建议当时眼泪就流了下来。这是大家坚持了这么久取得的突破,过程太不容易了,绝不能轻易放弃。”崔玮说。

关键时刻,导师给了她坚实的托底。“我一直鼓励崔玮,不必为了博士期间没有论文而焦虑,一篇高水平论文远比几篇普通论文更有分量。”郭秋平说。

2025年6月5日,在被PNAS拒稿一次后,团队将补充实验并完善后的论文二投PNAS。原以为石沉大海,直到半年多后,团队得到论文被接收的消息。

“每天到实验室的第一件事和离开实验室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检查投稿系统的文章状态有没有更新。”崔玮说,那种等待真的煎熬,比做实验还累。

直到今年除夕前的一天深夜,崔玮如往常一样泡在实验室做另一项研究的实验。同学突然跑来告诉她:“论文被初步接收了!”

当场打开邮箱确认后,崔玮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激动地将这个消息转发给老师和父母。“郭老师晚上带我们去庆祝,那天晚上比过除夕夜还开心。”

今年,崔玮即将博士毕业。她正在准备新科研阶段的规划——不是回到熟悉的体育场,而是继续留在生命科学的实验室里,拆那些“反常”的盲盒。

《中国科学报》 (2026-07-02 第4版 人物)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大学课堂在AI时代的N种可能 南京大学团队实现高维光子量子门突破
普通显微镜也能精准定位氨基酸 科学家识别出来自黑洞碰撞的引力波信号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