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展览展出的尾板式斜角等径皮腔湿版相机。受访者供图
■本报见习记者 赵婉婷
人们最初是如何捕捉光线、定格瞬间的?人类存世的第一张照片拍了什么?19世纪用于拍摄立体照片的相机如何工作?拇指大的相机长什么样?百年前的暗房和摄影棚里有什么?
在清华大学科学博物馆(以下简称清华科博)近日举办的一场展览中,可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这场名为“化影写真——古典相机与科学摄影的诞生”的展览,将持续至2027年3月。深入展厅,观者得以“穿越”到摄影术出现的第一个百年中,通过百余台古典相机看到摄影术从发明至成熟的蜕变,一窥摄影技术为科学发展带来的助力。
感光材料的迭代
摄影术的出现可追溯至200年前。作为策展人,从事科学图像和科学传播研究的清华大学科学史博士后柳紫陌从感光材料的迭代出发,设计了5个单元,依次呈现小孔成像、金属版、湿版时代、干版时代及胶卷时代的技术变革。每个单元,都由对应时期的古典相机与复刻摄影相片共同构成。
走进第一单元,一条时间线展板映入眼帘,从《墨经》记载小孔成像原理,到暗箱、透镜、望远镜的发明,光学成像技术的发展经历了漫长的探索过程。直到19世纪初,对光的定格迎来一次突破——人们发现光在银盐类化学物质中可以留下痕迹,把影像固定下来。
第二单元“在金属版上留影”,为观者揭开了摄影术的序幕。1826年,约瑟夫·尼塞福尔·尼埃普斯于金属沥青板上,拍摄下人类存世的第一张照片《勒格拉的窗外景色》;1839年,路易·达盖尔的银版摄影法公之于世;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又提出负片-正片卡罗法,使图像得以复制、传播。
紧随其后的是第三单元“湿版时代”,摄影向生活肖像“进军”。柳紫陌搭建了一个19世纪中叶的摄影棚,以同时期塞纳河畔的照片为背景,用倾斜的棚顶还原了当时影棚在自然采光较好的顶楼选址的细节。
到了第四单元“干版时代”,人们在工厂提前做好涂抹有干乳剂的玻璃板,以便拍摄时可以直接使用。相机曝光时间也从湿版法的15至30分钟缩短到1/25秒。展厅中的相机越来越轻巧,还出现了精美的机械测光表。
第五单元则是当下大众更为熟悉的“胶卷时代”。展厅中陈列有柯达1号相机、折叠相机、摆镜式全景相机等。透明赛璐珞胶卷出现并标准化生产后,摄影摆脱操作限制,还可批量复制、远距离传播。摄影进一步走入寻常百姓家。
“可以看出,感光材质的变化影响了摄影方式的改变。”柳紫陌解释,这也是展览名称中“化影”的含义。
助力科学研究
除了还原摄影术的变革,此次展览更直观地展示出摄影术的出现极大推动了科学实证研究发展。
在金属版单元,可以看到人体血液、乳液、黏液等液体中的微小颗粒影像;在湿版单元,展出了细节丰富的月球高清照;在干版单元,展示了科学家背着干版去南极科考,去荒原测绘;在胶卷出现后,第一张人体X光片于1895年诞生……照片成为重要的科学档案。
柳紫陌解释,摄影术为科学家提供了绘画之外记录图像的方式,改变了“看见”的标准,为天体物理学中的量化分析、医学影像的标准化科学实践做了铺垫。她举例说,科学摄影精准捕捉了闪电快速放电的形态,间接促进气象学成为一门精准的科学学科。
这是“写真”的力量,也是柳紫陌在展览中埋下的副线。她想要打破传统摄影展仅关注器材或纯视觉的局限。
而作为一名女性策展人,柳紫陌还在展览中埋下一条叙事暗线。
走入湿版单元的展厅,会被天花板上挂着的几幅蓝版影像吸引,这是植物学家安娜·阿特金斯系统性为藻类标本制作的影像记录,并以此为素材于1843年出版了《英国藻类:蓝晒印象》一书。而在干版时代,哈佛天文台的女天文计算员们用玻璃板成像捕捉遥远神秘的天文奇观,并在显微镜下计算天体的亮度、距离等参数。
展墙上布置了许多张女性科学家的相片,展示女性借助摄影进入科学实践的写照。
以物证史
“以物证史”是博物馆策展的核心。此次展览中吸睛的古典相机,就是清华科博团队从民间“打捞”而来。
2024年,古典相机收藏家路万江吸引了柳紫陌的注意。“路老师并非单纯地收藏相机,而是专注于具有技术突破节点意义的代表性相机。他想用一台台相机串起历史的珠链,讲述摄影术早期发展史的故事。”
这也是一家科学博物馆想要讲述的故事。
2025年,由清华大学校友罗茁出资捐赠,路万江历时30年的古典相机收藏入驻清华科博,其中包括236套/台古典相机及一系列同时期的照片和研究书籍。其中个别相机在全球范围内存量稀少。
除了通过多种途径收藏历史上重要的中外科学藏品,清华科博还在清华大学校内各实验室“打捞”师生使用的科学仪器。
“无论是看似平常的科研仪器,还是系统收藏的历史科学藏品,再过50年、100年,都将成为宝贵遗产。”清华科博馆长、清华大学科学史系主任吴国盛认为,博物馆事业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它是面向未来的事业,“它收藏的是过去,但奉献给后人”。
然而,吴国盛坦言,科技文物在国内仍缺乏明确的定义,常常被称为陈列品,以往以科学文物为主题的展览少之又少。近几年,清华科博相继举办了计算器具历史展、计量器具历史展、无线电早期技术历史展等,不断将科技文物带入大众视野。
此外,他指出,文物具有时间带来的距离感,能产生深刻的反思力量和审美。“没有什么比亲眼见到实物,更能将人带回原本的历史现场。这是网络与信息时代,实物博物馆不可取代的重要原因。”他说,“不过,现在人们很容易在线上看到这一切,导致看实物需要下很大的决心,所以博物馆的线下体验变得越来越奢侈、难得。”
《中国科学报》 (2026-05-15 第4版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