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8月，陈水华在甘肃莲花山观鸟。作者供图

■陈水华

近日，因汉坦病毒，一艘名为“洪迪厄斯”号的邮轮引起了全球的关注。据媒体报道，“洪迪厄斯”号邮轮上的旅客多为观鸟爱好者。更有消息称，邮轮上首位出现症状的患者可能是在阿根廷的一处垃圾场观鸟时感染了病毒。

观鸟为何会跟通常经啮齿动物传播的汉坦病毒扯上关系？观鸟为何要去垃圾场？观鸟这项户外活动为何追随者众多，其魅力何在？

观鸟“圣地”

荷兰籍观鸟者利奥·施尔佩罗尔德被世界卫生组织确认为邮轮上最先出现的病例。他是一位备受尊敬的鸟类学家，他同在邮轮上的妻子米丽娅姆今年69岁，也是一位鸟类研究者。他们因对鸟类的热爱走到一起，从事鸟类研究和观察已经超过40年。当时利奥的症状被误认为是一般的呼吸道疾病。后来他的妻子也出现了类似症状，两人相继去世。

他们是如何被汉坦病毒感染的？追根溯源发现，他们曾到阿根廷乌斯怀亚的郊外观鸟，那里有一座被当地人视为“不详之地”的巨型露天垃圾场，垃圾如山，苍蝇乱飞，老鼠横行。

不过，对全球的观鸟者来说，那里却是一处“圣地”，因为垃圾山上栖息着一种极为罕见的猛禽——白喉巨隼。白喉巨隼因1833年被达尔文采集到标本，又得名“达尔文巨隼”，全球成年个体数不足6700只，是世界上最难见到的猛禽之一。3月27日，为了观看白喉巨隼，利奥和米丽娅姆来到乌斯怀亚。去年11月底，两人即飞抵阿根廷，计划用5个月穿行南美，一路观察记录珍稀鸟类。乌斯怀亚是他们陆地行程的最后一站。4月1日，两人在乌斯怀亚登上了“洪迪厄斯”号邮轮。登船第6天，利奥便突发疾病。

密闭邮轮

“洪迪厄斯”号是一艘极地探险邮轮，4月1日从阿根廷最南端的乌斯怀亚起航，驶向南极。船上共149人，其中乘客88名、船员61名，来自23个国家。为了应对极端寒冷的航行环境，全船采用加强型密闭设计，不设自然通风。舱内空气完全依赖中央空调系统供给。

旅程起初几天，一切都很平静。船上的乘客大多是年过60的观鸟者，甲板上有人举着长焦镜头追踪海鸟，讲座室里有生物学家轮流讲解极地生态。餐厅里有人端着酒杯聊天，分享着一天的见闻。

4月6日这天，利奥开始发烧，伴有头痛、胃痛和腹泻。这艘轮船配有一名医生和一间小型医务室。随船医生初步判断，利奥的病是由旅途疲劳或胃肠道感染所致，遂给他开了常规药物，吩咐在舱内休息。但利奥的病情并没有好转，而是迅速加重，出现了胸闷和呼吸困难，5天后，利奥便停止了呼吸，被宣告死亡。之后，有人注意到米丽娅姆也变得憔悴虚弱，但一开始大家都认为她是因为经历了丧夫之痛导致的，不少乘客还主动拥抱米丽娅姆。

此后，船上一切如常，大家围坐在自助餐桌旁，有说有笑，没有人戴口罩。随后，米丽亚姆病倒，并于26日死亡。船上不断有人感觉不舒服，但大多被诊断为晕船，陆续有几人出现了消化道症状和低烧，但没人把这些和利奥的去世联系在一起。

5月2日，一名德国女乘客在船上去世，这是轮船上的第二例死亡病例。这时气氛才开始紧张起来，但病毒已经在船上无声传播开来。“洪迪厄斯”号的随船医生随即也病倒了，乘客中来自美国俄勒冈的退休肿瘤医生斯蒂芬·科恩菲尔德被临时征召为轮船医生，他也是一名狂热的观鸟者，在ebird全球观鸟种数排行榜上位居第二，个人生涯累计观鸟种数达到9936。

不久，该疾病被世界卫生组织确认是感染了“安第斯型汉坦病毒”所致。该病毒的自然宿主为长尾稻鼠，一种分布于智利和阿根廷南部安第斯山脉的鼠类。而发生从鼠到人的传播途径和地点被认为是乌斯怀亚的巨型垃圾场。

观鸟热潮

观鸟被认为起源于欧洲，英国汉普郡郊区塞尔伯恩教区的牧师吉尔伯特·怀特被认为是“现代观鸟之父”。他的自然观察著作《塞尔伯恩自然史》，介绍了他所居住的乡村教区和邻近教区的动植物，尤其对鸟类及其生活习性进行了详尽的观察和记录。

19世纪中期，后膛猎枪的发明，激发了人类开展鸟类标本采集活动的热情。大量的传教士和博物学家，蜂拥至全球的各个角落，疯狂采集所能找到的新的物种。不可否认，席卷全球的标本采集浪潮，对于认识鸟类的物种分类和分布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早期，观鸟还只是欧美少数受过良好教育、富裕的上流阶层男子的专项活动。而在今天，观鸟已经普及为任何人都可参与的休闲活动。尤其是近年来，数码照相技术和互联网的快速发展为鸟类的记录、观察和交流提供了便利，观鸟在全世界范围迎来新一波热潮。世界各地纷纷举办各种观鸟节，在一些热点地区，观鸟者大受欢迎。随着观鸟者的到来，交通、旅馆、餐饮、导游、购物等生意也随之兴旺，观鸟逐渐成为一门新兴产业。

比如英国，观鸟爱好者众多，成立于1889年的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目前拥有百万以上的会员，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数字。该协会在2006年1月底组织了一场大规模的庭院观鸟活动，参加者就超过47万人。

又如，美国鸟类保护组织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美国有9600万观鸟爱好者，占美国成年人口的1/3以上。这些爱好者每年在观鸟旅行、设备、服装、摄影器材等方面的支出总和高达1080亿美元。

在我国，观鸟虽然只有20多年的时间，但发展迅速。2023年的调查显示，全国观鸟人群数量上涨到了34万人。自2002年12月首届东洞庭湖观鸟大赛举办，各类观鸟赛和观鸟节在国内各地盛行。

难以抗拒的“加新”

有一类观鸟者，追求一生看到尽可能多的鸟类。尤其随着通信技术的便捷，遍观世界鸟类成为可能。南极地区因为独特的地理环境，分布有许多独特的鸟类尤其是企鹅等海洋鸟类，也成为许多观鸟者追逐向往的观鸟“圣地”。eBird则是一个强大的国际观鸟平台，它为观鸟者提供了一个庞大的世界观鸟数据库。任何一种鸟、任何一片区域，只需要动动手指，点击几下，eBird会马上告诉你，这种鸟最近被观察到的时间和地点，这片区域最近有哪些观察记录。

1968年，彼得·奥尔登个人全球观鸟数突破2000，成为当时的第一人。这个数字曾经是难以超越的标杆；1995年菲比·施奈辛格8000种的天文数字，成为互联网普及之前的奇迹。随着eBird在全球上线，全球目击鸟种数不断被突破，2012年8月19日，英国人汤姆·格利克成为首位达到9000种的观鸟者；2024年2月9日，美国观鸟者彼得·克斯特纳在脸书发帖，宣告在菲律宾棉兰老岛看到的特有种橙胁捕蛛鸟是自己在野外目击的第10000种。根据《世界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第二版）》（2021年），全世界鸟类也不过10634种。“洪迪厄斯”邮轮上的科恩菲尔德医生，个人观鸟种数达到9936，可以说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

观鸟人为了看到尽可能多的珍稀鸟类，不免要出入各种极端环境，因而安全问题变得非常重要。我也是个观鸟爱好者，但我的目击鸟种数非常少，国内鸟种也就600多种，国际鸟种数在500多种，与“洪迪厄斯”邮轮上的观鸟者还有很大的差距。我也想跑遍世界各地区观鸟，我也向往着到南极去观鸟，但暂时还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前不久，我刚到云南的西双版纳观鸟，个人“加新”42种。也就是说，我在这次观鸟旅行中新看了42种鸟。“加新”对于每一个观鸟者来说，都具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如果我有机会到乌斯怀亚看白喉巨隼，我会不会拒绝？如果我知道会感染汉坦病毒，我当然会回避，但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观鸟之行是安全的，相信不少人都会深陷其中。翻车、遇险、被抢劫、生病……观鸟的风险一直存在，但总有人为了心中的梦想前赴后继。

只要观鸟的魅力不减，永远有观鸟者在路上……

（作者系鸟类学家，曾任浙江省博物馆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