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堡：奔走不歇的一生》，[德]弗兰克·霍尔著，王萍、万迎朗译，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定价：238元

■朱广思

若被问及欧洲最著名的博物学家，同时也是走遍大半个世界的科学巨匠，许多人或许会脱口而出——“达尔文”。然而，在达尔文之前，还有一位更加不知疲倦的行走者与观察者，他的足迹不仅踏遍欧洲与美洲，更以超凡的视野将分散的科学碎片编织成统一的自然图景——他就是德国的博物学家亚历山大·冯·洪堡。

《洪堡：奔走不歇的一生》这部传记所呈现的，正是这位“行走的百科全书”如何以其奔走的双脚与不息的心灵，丈量并重塑了人类对世界的认知。

远征

洪堡1769年出生在柏林，当时德国还处于普鲁士王国时期，他的哥哥是著名的教育改革者、语言学者及外交官威廉·冯·洪堡。洪堡兄弟相差两岁，曾经一起上大学，兄弟二人毕业后各自开启了精彩的人生：哥哥后来成为柏林洪堡大学创立者，而弟弟对天文、地理、气候、生物、矿物等学科都充满了好奇心，立下了漫游世界的志向。他和哥哥虽然聚少离多，但就像苏轼、苏辙兄弟那样，保持着深厚的情谊。

洪堡八十九载的人生如同一场不停歇的远征。从南美洲的雨林到西伯利亚的冻原，从安第斯山脉的火山口到古巴的种植园，他的旅程既是地理的探索，也是知识的革命。他带着几十种仪器上路，测量一切可测量之物——温度、气压、地磁、经纬度、植物分布、海拔高度，然后将这些数据编织进一个宏大的整体。

在洪堡眼中，自然不是割裂的学科分类，而是一个有机的、相互关联的生命网络。这种整体性思维，使他成为现代生态学的先驱，也让他的科学著作《宇宙》系列，成为19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自然哲学巨著之一。

然而，洪堡的伟大不止于科学。这部传记尤其动人之处，在于揭示了洪堡作为一位人道主义者的坚定立场。在殖民主义盛行的时代，他深入美洲大陆，却以平等的眼光观察当地文化与人民，尖锐地批评奴隶制度与殖民压迫，公开谴责欧洲对自然的掠夺式开发。

他将自然研究与人类命运紧密结合，主张科学应当服务于全人类的福祉。例如在墨西哥城，他在赞扬西班牙人的城市建设工作的同时，也毫不掩饰地指出城市的美丽并没有掩盖当地土著居民的穷困潦倒。“没有一座欧洲城市的街头，能看到比这里更多的苦楚凄凉。3万~4万人（印第安人）赤身露体，要么裹在羊毛毯子里，要么裹在破布里。一幅既让人同情又令人嫌恶的景象。虱子遍地！贫富差距悬殊。”如今在拉丁美洲，他被尊为“第二次发现美洲的人”，并非因为他“发现”了未知之地，而是因为他以尊重与共情的态度，向世界揭示了这片大陆的真实面貌与其人民的智慧。

洪堡留下的遗产是双重的：一方面，他通过跨学科的宏大综合，为现代科学奠定了方法论基础；另一方面，他以道德勇气与全球视野，为科学注入了人文关怀。在专业化日益精细的今天，洪堡式的博学通才似乎不复存在，但他所倡导的整体性思维与跨学科视野，却在当代气候变化、生物多样性保护等全球性议题中显得愈发重要。他的奔走不歇，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思想与精神上的无尽探索。

“隐身”

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洪堡在今天的大众认知中，其名声往往不如其精神继承者达尔文那般家喻户晓。究其原因，或许正在于两人知识生产方式的根本差异：洪堡是最后一位伟大的博物学家，他以包罗万象的宏大综合，描绘着宇宙间“万物相连”的生命网络，其《宇宙》等巨著本身就如同一座雄伟的殿堂，巍峨但也令大众望而却步。

而达尔文则是一位现代意义上的学科开创者，他聚焦于“物种起源”这一个核心而颠覆性的命题，提出了一套逻辑严密、可被检验的完整理论。前者为世界提供了一种无比广阔的整体性视野，后者则为现代科学贡献了一个可被无限延伸和讨论的坚实范式。

此外，达尔文理论因直接挑战神创论而引发持久、激烈的公共论战，也使其始终处于社会舆论的焦点，在争议中被反复传扬，这无形中进一步扩大了他的公众知名度。历史似乎选择用一种独特的方式铭记他们：洪堡的思想如水般渗透、滋养了整个现代自然观，他本人却隐于幕后；而达尔文则如一座灯塔，以其标志性的理论光芒，为后世清晰地指引了一条道路。如今，我们正好有一个机会，通过弗兰克·霍尔的这部《洪堡：奔走不歇的一生》，来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大师。

探索

本书基于洪堡未公开的信件与日记等独家一手档案，系统讲述了这位科学巨人从早年经历、对南美“电鳗研究”等的科学探险，到晚年创作《宇宙》巨著并留下不朽遗产的完整一生。它不仅通过“油鸱洞穴考察”等新史料揭示洪堡开创性的生态研究方法，更以“古巴反奴隶制行动”等章节深入呈现了洪堡作为反殖民先驱的坚定人文精神。

全书融合了科学奠基、全球探险与社会抗争多元主题，并辅以200余幅珍贵历史插图，生动还原了洪堡的探索历程，旨在使科学史爱好者、探险题材读者及德国文化研究者，打破对这位最后博物学家的碎片化认知，系统了解和触及其跨学科的宏大贡献与奔走不息的灵魂。

合上这本传记，仿佛跟随洪堡完成了一场跨越世纪的壮游。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科学巨人的生平，更是一种生命态度的昭示：世界永远值得我们去观察、去丈量、去理解，并以知识与良知去守护。

洪堡用他奔走不歇的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发现不在于抵达未知之地，而在于以新的眼光看待整个世界。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洪堡——只要保持对世界的好奇、对公正的追求，这一生便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