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小立

在人工智能（AI）的冲击下，大学正面临现实挑战，一方面迫切需要改革、主动拥抱，另一方面也不能乱了阵脚、盲目跟风。然而，这类常识在“实用”原则泛滥之时似乎站不住脚，许多大学正将迎合时代“风口”视为时尚。

近两年，高等院校大规模裁撤专业。这一现象与拥抱AI一样，都是“一窝蜂”式的，且都是以“创新”的姿态和“改革”的名义进行，不免令人感到忧虑。

从现实来看，这类裁撤专业的举措主要是为了还专业大规模无序扩张的“债”，而过去高校这类专业扩张往往未考虑自身条件和社会需求。也就是说，它只是一次纠偏，而非创造新的学科布局。

大量增设专业始于20世纪90年代中期，它是伴随着大学合并潮而展开的，也是合并潮衍生的结果。由于合并后的大学以大而全为追求目标，文、理、工、农、医一个都不能少，“巨型大学”的历史纪录也一次次被刷新。彼时的高中生源充足，加之随后的大学“扩招”政策实行，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时代“风口”已出现，而“踩中风口”的结果自然是各高校专业数量的迅速增长。

一般来说，大学的专业从设立到体系完善，至少需要十年的时间。而即便从20世纪90年代末算起，大学的许多新建专业也存在了将近30年。不过，许多新建专业并未发芽、成长、结出累累硕果，而是面临被裁撤的命运。

平心而论，当初的大学合并是基于对“大学”与“学院”概念上的重新认知。重组“综合性大学”也是为了纠正1952年院系调整后中国高等教育过度理工化的偏向。

“大学”与“理工学院”不同，前者着眼的是“人”的综合素质培养，并以此为基础促进专业学习，后者则主要致力于应用理论、专门技能和职业培训。如果沿着“大学”的逻辑走下去，并将此贯彻到底，如今大学各层次的毕业生，乃至全民的文化素养肯定会持续提高。

实际上，从后来的发展看，综合大学的优势更多体现在规模、数据和排名上，其综合效应并没有真正显现。合并后的综合性大学给师生的感觉不是“大”，而是“小”，因为原来的系科变成学院后，常常出现各自为政的情况，相互交流反而变少了。学科交叉、融合的理想受管理机制所限，并未打破“条块分割”的局面，结果是连实验室和实验设备也要“亲兄弟明算账”。校园中，综合性、交叉融合性的附属科研机构自然不少，但大多只是未配备专职研究人员的“虚体”，甚至名称“高大上”的机构也往往是因人设岗，一旦“带头人”另谋高就，机构可能就不再存在，即便保留，也会失去活力。

由此可见，当大学的办学模式转变后，若没有按照这个模式所依据的理念发展下去，不仅这个转变本身的价值无法体现，而且会让大学处于非常被动的地位。

大量裁撤专业就是这种被动地位下的被动行为。一方面，由于大量“时髦”的新专业是以“就业”的名义吸引生源，当专业就业前景堪忧时，这类专业就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另一方面，出于实用目的设置专业，本身就侧重应用，没有实操经验的教师讲实操课程，只能说是“扬短避长”。

从某种程度上看，如今的大学又有向1952年院系调整后办学模式回归的趋势。大量裁撤专业被包装为应对AI冲击的“改革”举措，其依托的也是“理工化”的回归趋势。问题在于，这类“改革”举措完全是出于一种无奈，本身并无相关大学理念支撑。即便它是为了服务社会或者服务国家的经济建设，理由似乎也不够充分。因为这种需求并不止于技术与技能，例如在运用技术与技能时合乎公序良俗和基本伦理道德的能力在AI时代显得尤为迫切。而以师生的文化素养引领整个时代，也是大学的社会责任。

这里并不是反对大学适时、适度地对专业进行调整，而是想表明，类似的调整首先应该遵循大学的理念和特性，体现自主性、主动性，而不是单纯地迎合“风口”。

对于大学而言，任何专业调整都应以“微调”为原则。规模过大的调整很可能引发下一个大规模的调整。它不仅不能抓住“风口”，反而让大学始终处在“循环往复”之中，进而损害学科专业多年积攒起来的基本信誉。

（作者系苏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