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丹与代达罗斯——神话、科学、社会与伦理》，刘钝编著，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定价：98元

■刘钝

编者按：

英国科学家霍尔丹是群体遗传学的开创者之一，也是活跃的科普作家、社会活动家与马克思主义者。他在20世纪20年代与哲学家罗素关于科学与未来的思想论战可以视作后来英国科学家斯诺提出的“两种文化”命题的一个特殊案例。然而，兼具科学素养和人文情怀的知识分子代表霍尔丹却在中国少有人知。科学史家刘钝编著《霍尔丹与代达罗斯——神话、科学、社会与伦理》一书，便是期望唤起公众在科学与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对科学、社会及伦理关系的关注和思考。

“有形学院”的主要成员

人类曾无比骄傲地相信自己的智慧可以认识、描述和改造外部世界。语言和故事（包括神话和谣言）能够聚集千万民众的集体力量，几何学、解剖学和光学帮助文艺复兴以降的艺术家精确地表达视觉图像，牛顿力学揭示了“第一推动”之外所有物理现象的因果关系，《威斯特伐尼亚和约》在西方奠定了以主权国家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原则，某些哲学家或社会学家宣称发现了人类社会演进的规律。从某种意义上讲，现代性的表征就是确定性，即客观世界可以认识，人类的未来可以预测。这些在19世纪末几乎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相比之下，20世纪却是一个令人迷惘的时代：印象派、抽象派、野兽派的出现混淆了艺术创作中的主客关系，相对论与量子力学粉碎了牛顿以来根深蒂固的机械论宇宙图景，哥德尔定理打破了数学世界可以既完备又和谐的幻想。那是一个充满动荡和激情的百年：战争、革命、各种新奇思想的交锋，以及形形色色社会改造工程的践行。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20世纪的哲学表征，那就是确定性的丧失。

有人说西方现代文明的诞生与英国的关系最为密切：大宪章、光荣革命、议会政治、海外贸易、殖民与帝国、科学革命、工业革命、培根与边沁、休谟与穆勒、牛顿与达尔文，无一不出现在这个岛国。同时，我们也注意到，英国还是各种乌托邦与社会主义思想的摇篮，远的莫尔和欧文不说，马克思和恩格斯正是在大英帝国的“心脏”发表了《共产党宣言》；及至近世，则有从自由党、费边社一路发展而来的工党左翼传统与保守的右翼政治抗衡制约。

20世纪30年代，由于国内经济危机和国际局势的变幻，英国知识分子中兴起一股左倾思潮，而以伦敦、剑桥和牛津的若干科学工作者最为醒目，有人借用波义尔“无形学院”的说法，将这个松散的集体称之为“有形学院”。

“有形学院”的领袖是杰出的晶体物理学家和科学社会学的奠基者之一贝尔纳，主要成员有中国人熟悉的生物化学家李约瑟和本书的主角遗传学家霍尔丹，其他一些知名的科学家还有生理学家霍格本、数学家莱维等，贝尔纳的两位后来荣获诺贝尔奖的弟子或同事多萝西·霍奇金和威尔金斯、剑桥大学数学与物理出身的科学记者克劳瑟，以及著名的科学活动组织者赫胥黎，也都与这一团体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他们的共同特点是对资本主义制度持批判态度，对世界上的劳苦大众与被侵略和压迫的民族表示同情，同时也幻想彼时苏联正在进行一场建设公正合理社会的伟大实验。

在“有形学院”成员中，贝尔纳、李约瑟和霍尔丹的科学成就最高，与他们关系最密切的非西方国家各自对应着苏联、中国和印度。前面两位对于中国知识界而言毫不陌生，他们的代表作与个人传记早就有了中文译本；至于霍尔丹，坦白地讲，除了生理学或遗传学领域的少数专家，国人知之甚少。

争论、科普及在印度的工作

《霍尔丹与代达罗斯——神话、科学、社会与伦理》是以霍尔丹这位科学怪杰为中心展开的，由笔者的7篇论文和若干相关的译作构成。为了突出主题和便于阅读，笔者将全书分为三部分：第一篇聚焦霍尔丹与罗素就科学与人类未来的争论；第二篇主要是霍尔丹的传记及其科普工作的简介；第三篇涉及霍尔丹与李约瑟的关系，特别是他们对非西方传统科学技术的共同兴趣，以及霍尔丹晚年在印度工作与生活的情况。最后是附录。依次介绍如下：

1.《“两种文化”视野下的霍尔丹-罗素之争》。1923年霍尔丹发表《代达罗斯，或科学与未来》，认为科学将对传统道德提出挑战并造福人类。这引发了学界乃至社会的广泛关注并招致许多批评，其中最有分量的来自哲学家罗素翌年发表的《伊卡洛斯，或科学的未来》，警告人类对科学的滥用将导致毁灭性的灾难。这场争论发生的时间与中国思想界的“科玄论战”几乎同时，尽管没有证据显示中英学者在这方面存在任何联系。此文力图在更广阔的背景与更宏大的主题下重新审视中国的“科玄论战”与英国的“霍-罗之争”。

2.《代达罗斯vs伊卡洛斯：神话、隐喻与现实》。此文源自笔者2024年底在南方科技大学的一次演讲，内容与前一篇多有重叠，但比较口语化。

3.《代达罗斯：或科学与未来》（以下简称《代达罗斯》）。霍尔丹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他在文中设想的许多未来景象在今日都已成为现实，书中涉及的科学与宗教、社会与伦理、现实与未来的内容也曾引起恐慌、愤怒与责难。尽管1928年就有了中文译本，但今日已难觅见，笔者请老同学戴开元将此重要的文献重新译过。

4.《伊卡洛斯：或科学的未来》（以下简称《伊卡洛斯》）。罗素这本小册子的中译本出版于1931年，笔者再次与戴开元合作完成新译本。在霍尔丹与罗素的争论中，前者扮演了一个先知的角色，后者则告诫人们弥赛亚带来的不全是福音。把《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放在一起读，我们方能对科学与未来有更全面的认识。

5.《最后的审判》。这是霍尔丹1927年的作品，时距《代达罗斯》发表不过3年，有人把它视为《代达罗斯》的续篇。相比之下，此文更具科学乌托邦的色彩，却往往被人忽视。在文中，霍尔丹表达了对未来四千万年或更久远未来人类命运的展望，其中描绘的“新生命科学”的应用是《代达罗斯》诸多大胆预测的进一步发挥，而作为“超级有机体”成员的“新人类”的出现，似乎预示了作者在20世纪30、40年代的信仰皈依与政治转向。

今日看来，霍尔丹的知识基础实难堪当此任，特别是对宇宙学、天文学和物理学的把控上，遑论当时尚未有人敢于想象的人工智能方面。不过文中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超前“大历史”风范令人敬佩。此文熔自然史、人类史与社会史于一炉，文笔恣肆，思绪灿然，读之令人生畏。

6.《霍尔丹：科学家、战士与弑神者》。这是国内第一篇有关此人的详细评传，虽然发表于14年前，但至今还没有见到同一题材的比它更全面的中文作品。文章涉及霍尔丹的家世与生平、相关的时代与思想背景、他的科学成就与政治立场，也对他早年的作品《代达罗斯》进行了分析，目的在于唤起公众对科学与社会及伦理关系的注意。

值得一提的是，笔者并非一味褒扬传主，对他的错误言行也作了批评。例如他早年对优生学改造人类的奢望、中年对苏联的迷信和对李森科的吹捧等，究其根源乃在于他对科学功用的盲目乐观，这一点在《代达罗斯》中已有充分的表现。文章又根据一些新近收集到的资料，对中国人所认识的霍尔丹这一题材初步进行梳理，分析了这位“世界公民”式的科学家没有就近（从印度）访问新中国的深层原因。这些都是霍尔丹的英文传记作者未曾涉足的题材。

7.《科普名家霍尔丹——以部分中译作品为基础的一次检阅》。霍尔丹不但有很高的科学造诣，还是一位热心向普罗大众宣传科学知识的好写手。他曾担任英国《工人日报》编委并主持其科学专栏多年，在其上发表了350多篇科普小品，被人誉为老赫胥黎以来英国最好的科普作家。笔者仿效中国古代目录学家的做法，在搜集到的霍尔丹科普中译文的基础上，辑成2万余字收入本书，足以彰显他的渊博学养和在科普工作方面的贡献。

8.《霍尔丹与李约瑟的通信》。在英国剑桥大学图书馆与李约瑟研究所，保存着霍尔丹与李约瑟的数十封通信。通过这些鱼雁尺素，可以看出两位科学家、学术同道与政治盟友之间的密切互动，从中得以窥见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如李约瑟对其出版的《中国的科学与文明》获得学界承认的关注以及他对印度古代文明的兴趣，霍尔丹移居印度的原因以及他在当地生活与工作的情况，他们各自的风格——霍尔丹的幽默、率性与狂狷，李约瑟的严谨与对研究计划的执着，他们之间的友情与争论，特别是他们俩共同持有的对西方中心论的批判立场，以及为理解和书写非西方文明科学史付出的令人尊敬的努力。

9.《李约瑟、霍尔丹与跛脚的“三足鼎”》。1956年10月9日，霍尔丹在给李约瑟的一封信中透露了将前往印度定居的计划，内称欧洲-西亚、中国、印度如同古希腊德尔菲神庙的三足鼎，是人文主义思想的3个支撑，并表达了自己将在后一方向从事探索的愿景。但事与愿违，本文对个中原因作了讨论，涉及非西方文明的科学编史学，并归纳了李约瑟获得成功的原因。

10.《J.B.S.霍尔丹：英国裔的印度科学家》。从1957年7月到1964年12月1日去世，霍尔丹在印度度过了人生的最后七年半时光。本文的作者是印度学者维纳·拉奥。文中对霍尔丹移民印度的动机、他在印度开展的科学计划、他对印度科学组织与管理工作的建议，以及他对印度科学发展的影响，都做了全面而中肯的评述。

11.《霍尔丹的最后时光：他在印度的生活与工作（1957—1964）》。霍尔丹的众多印度弟子中，朱纳穆拉居对导师的感情最为深厚，本文就出自他的笔下。作者生前出版过多种有关霍尔丹的书籍，包括回忆录、纪念文集和专题文集。文章充分肯定了霍尔丹在印度工作的意义，情真意切，充满暖意。

12.《霍尔丹在印度吐槽》。霍尔丹在印度的道路也不全是鲜花铺就，除了文化上的冲击，他对英国的这块前殖民地中官场、社会与学界的官僚主义，以及科学界论资排辈压制青年人才的做法极为反感。笔者译出了他的两篇吐槽小品，不知中国的读者是否会产生某种共情？

在以上那些或严肃或深刻或怪异或烧脑的文字之后，笔者希望给读者带去一点轻松的艺术气息，于是添加了一篇风格不同的附录，即《美术作品中的代达罗斯与伊卡洛斯》。被霍尔丹、罗素们借用的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代表着他们对科学与未来这一主题的各自立场；而在西方从古至今的艺术作品中，围绕着这两个神话人物铺陈的故事远不止于迷宫和飞天，相关的视觉图像也更为绚丽多彩。本书的最后一篇就是笔者的读图心得，希望读者在欣赏美图的同时，也能更好地领会神话、现实与未来的深刻寓意。

（本文系前言，有删改，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