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晨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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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伤疤记录百年地质灾害

 

树木年轮分析仪呈现的树芯,上面记录着一道道年轮。

研究人员在取芯。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杨晨

在青藏高原东南部,雅鲁藏布江切割出世界上最深的峡谷,与之相伴的则是脆弱的地表平衡和频繁的地质灾害。当夹杂着岩石与冰川融水的泥石流倾泻而下后,大地被重塑,沟谷两侧的树木也布满了伤痕。

数年后,山川归于沉默,伤疤隐于树体。中国科学院成都山地灾害与环境研究所研究员胡凯衡团队通过钻取树芯、定位年轮疤痕,判识了生长扰动,以追溯百年间雪卡沟区域泥石流发生历史,揭示灾害活动规律。相关成果近日发表于《美国地质学会通报》。

“这是一项实打实的‘体力活’。”胡凯衡说,研究人员需翻过险峻山峦,躲开瞬息万变的天气,才能从屹立百年、半径达七八十厘米的老树中,钻取直径仅0.5厘米的树芯。

正是这种“与自然对话”的原始方式,让团队发现了在藏东南高寒冰川地区,控制泥石流活动频率的最关键“推手”并非降雨,而是气温,灾害预警的关注点必须从传统的“雨季”和“暴雨”上转移。年轮不仅圈住过去,也指向未来。

取芯

钻取树芯用的是一副T字形工具,下方“竖笔”是带螺旋纹的中空钻管,顶上“横杠”则是握持的把手。操作时,采样人员对着树干中心稳稳旋入,钻管便能缓缓“衔”出一段完整的树芯。

目前他们采集的树木,最老的已有约300岁,半径近80厘米,而从中取出的树芯直径仅0.5厘米,比一根圆珠笔杆还细。胡凯衡形容,就像给树木做一场微创手术,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孔洞,不影响树木继续生长,更无需砍掉树木。

对于那些明显遭受过泥石流重创的树木,他们常在树干伤口附近过度生长的愈伤组织处钻取一份样本,再至少从伤口背面补取一份。这样一来,同一棵树上的不同样本就能相互校准,拼凑出更完整、准确的灾害时间线。

“虽然一个人就能钻取,但操作并不容易。”团队成员李豪调侃自己“个子小、力气也不大,钻一棵树得花好几分钟”,所以大部分重活,都由那些身强力壮的师兄弟们承包。

采样位置通常选在与胸部相当的高度,若太靠近树根,年轮的清晰度会降低。当一段完整的树芯被取出后,李豪便会轻轻将其托住,滑入早已准备好的一根直径相当、形似奶茶吸管的纸管中。编号后,他又取出定位和测量设备,记下树木位置、高度、离河岸的距离、种类等信息。

“这项工作还需要一点运气。”胡凯衡说,有时外表完好的树,钻出来才发现内部早已被虫蛀空,只能寻找下一棵。

结束白天的采样后,在夜晚的营地里,研究人员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将每根树芯放入直径相同的木制凹槽,用胶水和布带固定后,使之自然风干定型。“这些必须在野外完成。如果带回成都再做,树芯可能变形或损坏,数据就作废了。”李豪解释。

为寻找重建气候变化波动规律的标准木,团队常找当地人带领,前往山峦高处,接近高山林线。每个人口袋里总有几块巧克力,以抵御突然的乏力。雪卡沟林区茂密,老乡还会提醒上山路上“要小心”,毕竟前不久附近发生了野熊咬死牦牛的悲剧。

在针对雪卡沟泥石流活动的研究中,团队共钻取150余个树芯,约140个较为完整,其“记忆”可被成功读取。“其中30个左右来自未受灾害干扰、健康生长的‘标准木’,用于后续对照分析;而剩下的取自位于泥石流沟道附近、明显受过灾害影响的树木。”胡凯衡介绍。

验“伤”

研究人员将定型的样品带回实验室后,便开始“验伤”。

圆柱体的树芯表面粗糙,年轮难以辨认,所以他们会用不同目数的砂纸轻轻打磨,直至看到截面上一道一道从中心向外散开的纹路。显微镜下,泥石流对树木的撞击重现——年轮会发生扭曲、中断。一旦确定了伤疤在树木“时间标尺”上的位置,就可以知道泥石流发生的年份。

这个时候,标准木树芯便派上了用场。“对于一棵正常生长的树而言,每年生长一圈,最靠近树皮的那一圈就是采样当年。以此为起点向树心回溯,就能很快判断树龄。”李豪表示。

年轮的宽窄主要响应于气候波动,因此同一区域内树木的年轮变化应是同步的。李豪进一步说明:“通过将受损树木未受伤部分的年轮序列与同种类标准木的序列进行交叉比对,就能锁定每一圈年轮对应的确切年份,从而判断伤疤形成的具体时间。”

深入分析还能知晓更多灾害细节。如果离沟道远的树木也有伤疤,意味着那次事件的规模较大。而树干上伤疤所处的高度,则可能记录了当时泥石流的流动深度。

灾害影响会在树木生长中持续数年。研究人员逐圈测量年轮宽度,并与自由生长的标准木对比,若某棵树的年轮宽度在特定年份开始明显偏离正常范围,即表明其生长当年可能受到泥石流灾害干扰。

跟着年轮的指引,泥石流发生的时间线愈发完整。研究人员采用了国际通用的树木年轮生长扰动指标,并结合1940年至2023年遥感影像,提出了适用于研究区的泥石流生长扰动判别标准。

胡凯衡举例,如果影像显示1980年某区域原本植被覆盖不错,突然在1981年出现了水迹、泥痕,就说明1981年发生了比较大的泥石流事件。“用权重指标结合年轮变化,与影像资料相互对照,就能建立起可靠的泥石流事件序列。”

是什么触发了这些泥石流?暴雨、地震,还是别的因素?基于上述序列,研究人员进一步提取相应年份的气象数据,分析气温、降水等要素的特征。

在冰川区,温度尤为敏感,因为它既影响冰川融水对沟道的补给,也关系到冻土的稳定。通过统计分析,团队得以辨识泥石流发生年与非发生年在气候条件上的差异,从而识别出关键的影响因子。

究因

此次研究中,胡凯衡团队首次重建了藏东南冰缘区雪卡沟过去80年的泥石流历史,识别出自1940年以来的11次泥石流事件,发现其频率呈显著增加趋势。

“我们又通过整合遥感影像、地貌制图及气象数据,发现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雪卡沟泥石流活动主要受控于6月至10月的15日正积温,而非降雨。”胡凯衡解释,正积温指日均温高于0℃的温度累积值。

这表明,影响泥石流的不是突然一次的升温,而是持续的升温作用。同时,遥感解译显示,雪卡沟流域松散物源极为丰富,属于“物源非限制性”流域,其发生主要受控于水动力条件。

关键的物理机制呼之欲出:持续高温一方面加速高海拔冰川与积雪消融,提供丰富水源;另一方面,它如同持续的“解冻”信号,导致广泛分布的冻土及冰碛土内部的冰胶结物融化,使其力学强度骤降,变得松散易滑。

“好比冰箱里冻硬的冰块,拿出来放一段时间就会变软、解体。”胡凯衡比喻,当“水源增加”与“物源松动”在持续增温下同时具备,即便遇到中小雨或轻微扰动,大规模泥石流也一触即发。这与我国中东部地区主要依赖短时极端暴雨触发的模式截然不同。

许多研究表明,1961年至2020年间青藏高原每10年升温0.35℃,约为全球同期平均水平的两倍。持续变暖使冻土和冰碛物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更容易频繁发生小规模崩滑。

胡凯衡分析,藏东南冰川型泥石流的活动频率显著增加,但单个事件规模呈减小趋势。“在史前更冷的气候下,这些物质被‘冻’得更结实,一旦触发,则会导致能量集中释放的巨型灾难性事件。”

换言之,气候变暖正将灾害模式从“偶发巨灾”推向“频发小灾”。

这一认知对灾害预警提出了全新要求。“在四川盆地,我们可能主要依靠雨量计预警。在藏东南,泥石流可能发生在非雨季的暖期,预警关注点得转向气温、冻土状态等热力学指标。”胡凯衡指出。

在古气候与古灾害研究领域,湖芯、冰芯、沉积物分析等方法已相当成熟,能追溯千年甚至万年的时间尺度,但为何要从树木年轮入手?胡凯衡表示:“树木一般能活几百年,填补的是百年时间尺度的空白。”

在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尺度上,许多中小规模的泥石流事件痕迹往往被自然过程逐渐抹去。而百年尺度的研究,在帮助建立更连续、完整的灾害事件序列的同时,也对工程防灾具有直接指导意义。

不同工程要求的灾害设防标准不同,一般城镇的泥石流防治可采用50年一遇的标准,而铁路、重大水利工程等则需要百年一遇甚至更高的设防标准。

“就高原地区的灾害防治与工程安全而言,我们不一定要做到千年、万年尺度。”胡凯衡强调,搞清楚一条沟谷过去百年间的灾害“日记”,足以帮助设计者在安全与成本之间找到更优、更科学的平衡点。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130/B38736.1

《中国科学报》 (2026-02-25 第4版 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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