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萨河边,台站师生在讨论研究(从左至右为张光雨、孙维、戴尔阜、胡亚斌、布桑)。

▲拉萨站附近村舍和田地鸟瞰。戚金葆/摄
■本报记者 冯丽妃
拉萨站的食堂里有一张大圆桌,到了饭点,不论研究员、气象观测员、学生、司机还是厨师,总是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我们就像一个大家庭,不分彼此。”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研究员、西藏拉萨农田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拉萨站)站长戴尔阜说。
饭桌上是这样,工作和生活中也是这样。大家没有身份隔阂,一起并肩做研究、跑野外,坚持30多年把站守好。
一桌烟火
早上八点半,食堂准时开饭。馒头、稀饭、咸菜,还有酥油茶。藏族气象员布桑的妻子白玛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招呼大家坐下。她已经在拉萨站做饭快10年了。
“我们两口子都是站上的人。”布桑说。2010年他来拉萨站做气象观测员,认识了在站上工作的妻子白玛。两人后来恋爱、结婚、生子,如今大儿子13岁、小儿子6岁,就在拉萨站附近的学校念书。
谈起这几年的生活,布桑笑着说:“甜的多,苦的没有。老婆能干,做饭特别好吃,从来不吵架。”
“我高中毕业,后来函授读大专,跟着站上老师学习仪器的使用方法。每天和教授、学生一起干活、吃饭,学到很多东西。看到观测仪器稳定运行,拿到完整的气象数据,我内心很有成就感。”布桑说。
司机杨师傅是西北人,在站上开车快30年了。“站上谁一有事,我就出车。去林周、去当雄、去那曲,一年跑四五万公里。”他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说,“大家都不容易,互相帮衬着点。”
“站上的人来自天南海北,但到了这里,就是一个家。”拉萨站副站长孙维说。
戴尔阜坦言,野外台站的工作有现实的代价,长期驻藏,很难照顾家庭,站上不少同事都经历过家庭的难处,这是高原科研绕不开的现实问题。同时,改良河滩地、培育牧草品种、培训农牧民,这些实实在在服务地方的工作在传统评价中很难量化。这也意味着在野外台站,要耐得住寂寞。
“但我们的学术生命,就在这片高原上。”拉萨站第三任站长张宪洲说,“我这一辈子所有的研究都在青藏高原上。”
拉萨站刚建站时只有3人,而如今在编职工已有21人、在读研究生有50多人,把观测和研究扩展到了整个西藏。
一段行程
拉萨站的人,走的路比一般科研人员多得多。
西藏全区面积120.28万平方公里,拉萨站的观测点和示范基地散布其间,跑一趟样带就是上千公里。拉萨站执行站长余成群跑遍了74个县。他记得,最紧张的一次,早晨从阿里噶尔县出发,晚上赶到狮泉河开会,走了1100公里土路,开完会第二天继续走。“现在高速公路建起来了,好太多了。”他说。
路远,路况又差,安全成了最紧要的事。张宪洲当站长期间,每次都要给外出的团队打电话。“青藏高原交通事故太多了,出事就不得了,心里老是提溜着,时刻盯着他们的动向。”张宪洲说。
1998年,最让人痛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时任拉萨站副站长许毓英在从西宁开完国际会议返回拉萨的途中遭遇车祸,年仅43岁。许毓英的儿子当时才9岁,也在车上。同车的还有25岁的气象观测员张秀,原本马上就要结婚的。一场车祸,给两个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然而,路还是要走。观测不能停,技术推广也不能断。30多年来,拉萨站的人就这样一趟趟地跑出了一张覆盖全西藏的观测网络。每一条样带、每一个观测点,都是用车轮和脚步丈量出来的。
一生坚守
在拉萨站,高原反应是第一道考题,也是陪伴驻站人员最久的“朋友”。
“高原反应是我们的‘头号敌人’。”张宪洲1993年第一次进藏,跟着老站长张谊光做研究,那时候没有便携氧气罐,只有一个简易的充气包,难受了吸一吸,他很少吸。“因为要待两三个月,不能天天吸氧,只能忍着,熬过四五天,就会慢慢适应。”可缺氧的感觉始终在。
年轻的时候还好,接近50岁的时候,缺氧给张宪洲带来的最直接的折磨是失眠。有时候缺氧影响到微循环,他会连续几宿睡不着,脸发肿,双手和脸好像有好几万只跳蚤在跳。尽管如此,卸任站长后,他依然继续在这里做科研。
余成群有个博士生叫邹荟霞,第一次到那曲时因为高反到了宾馆还在哭。但第二次去,她担任队长,带了11个人到那曲、阿里跑样带,进700多户人家做入户调查,做得非常好。“我觉得这些孩子们都很了不起。”余成群说。
跟着余成群读研究生时,孙维曾想,“以后工作了,就不待在青藏高原了”。但2009年毕业后,他留站了,一待就是近20年。他的主战场是科技进村。2011年,他跑到山南地区贡嘎县岗堆镇吉纳村,想让老百姓把土地流转出来搞合作社,有几户人家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参加。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有老百姓叫他“草老板”——觉得他是来挣钱的,不是来帮大家的。第二年,合作社挣了钱,当初不愿意加入的农户主动找上门来,改口叫他“孙老师”。这些年,他扶持合作社、建养殖场、推动牛羊肉加工……一件件事做下来,农户又叫他“孙总”。
“这片地、这群人,做这些事情习惯了,也放不下。”孙维笑着说。
记者手记
“西藏给我们的更多”
■冯丽妃
拉萨站的人常说,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给了西藏;可他们又说“西藏给我们的其实更多”。
2022年,西藏拉萨农田生态系统国家野外科学观测研究站(以下简称拉萨站)执行站长余成群获得西藏自治区科学技术奖杰出贡献奖。这个奖分量有多重?截至目前,获奖者不到10人。
这并非拉萨站获得的唯一奖项。拉萨站至今已产出一批在国内外有重大影响力的科技创新成果,获得多项西藏自治区科学技术奖。围绕草牧业技术体系,团队相关咨询建议两次得到国家有关部门高度重视。这些都是对拉萨站科学家的认可。
2020年,拉萨站准备搬迁。消息传出去,主动来找他们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拉萨站站长戴尔阜讲起那段经历,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人家说我们是这个地区的国家队,很多地方都希望我们去。”
在西藏,土地金贵、平地稀少,可老百姓愿意把地给这群做科研的人,因为通过科技服务脱贫攻坚,他们得到了地方老百姓的认可。最后,达孜区唐嘎乡政府划出中学旧址的操场,给拉萨站建新家。
余成群说,人总是要做事情的,西藏给了拉萨站的人奋斗的平台,也给了大家归属感。
戴尔阜说,拉萨站的科研人员都有着强烈的“被需求感”。“这里的科学问题源源不断,我们和地方需求结合得很紧,经常要回答地方政府提出的问题,帮助县里、乡里解决实际问题。”他说,“从全国看,我们可能只是普通研究人员,但在这里,你会觉得能够实实在在推进一些工作。这种踏实感,让人很难放下。”
打开微信,余成群经常看到农牧民发来的消息:“余老师,您提供的饲草我种下了,长得很好,请问还能再带点种子来吗?”“余教授,我把草的照片发给您,请您帮我看看长得怎样。”把科研成果留在农牧民手里,帮助他们增产致富,是拉萨站科研人员的初心。
余成群记得,几年前,农牧民给拉萨站送来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冬日暖阳”。“这是对我们科技服务工作最大的肯定。西藏没有忘记我们,我们更不能辜负西藏!”
《中国科学报》 (2026-11-04 第4版 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