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水 中国科学院学部工作局供图
■本报见习记者 金梦婷
2026年8月的一天,长春南湖宾馆的活动室内,麦香四溢。烤盘上刚出炉的面包金黄蓬松,掰开的瞬间,细密气孔显露出来,醇厚的麦香扑面而来。
制作这批面包所用的面粉来自“小冰麦33号”。这是中国科学院院士、东北师范大学(以下简称东北师大)原校长郝水与夫人、东北师范大学教授何孟元30多年前利用染色体工程技术创制的远缘杂交优质高筋春小麦品种。它抗病、耐逆、早熟、品质优良,蛋白含量远超普通小麦,曾经是打破进口依赖的国产面包专用麦。
东北师大在这里举办小冰麦品鉴体验活动,正是为了纪念郝水诞辰100周年。
郝水逝世已近16年,但他的成果依旧“活”在当下。作为我国细胞生物学的创始人之一,他一边叩问生物细胞染色体结构变异的生命底层机理,一边利用这些变异扎根黑土地培育优质小麦,在基础生命科学与作物育种两条战线都留下了“里程碑”式的成果。
不过,家人和学生印象最深的不是那些成就和光环。他们眼中的郝水,是一位“不教”的父亲和一位“严教”的先生。
足球场边的父亲
20世纪70年代,东北师大附属小学的足球场上,常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人站在场边,看一个踢中锋的男孩训练、比赛,场场不落。活动一结束,男孩就跳上自行车后座,被驮到南湖去游泳。
“我的游泳是父亲教的。”这个小男孩就是郝水的小儿子郝东云。
彼时郝水还没有担任行政职务,父子俩度过了一生中最亲近的几年。“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段时光。”64岁的郝东云回忆道。后来郝水当了校长,变得越来越忙;再后来郝东云上大学、工作、读研、出国,回国时已是中年。
郝东云记得,小时候,父亲从不问他功课,也不问他长大想干什么。家里有满书架的书,父亲从未指着哪一本让他读。他说:“我们家的教育就是——书架上有书,你自己不会翻吗?”这是父亲独有的“不教”。
郝水注意到郝东云动手能力很强。20世纪70年代,郝水被派往内蒙古保康参加社教工作。村里一位老木匠把一麻袋木匠工具和剩木料交给郝水:“我干不动了,这一辈子的手艺也没人传下去,要不你带回去给你儿子,说不定他会喜欢。”
在郝水的鼓励下,郝东云初一时迷上做木工。有次郝水去北京出差,看到同事家的木制沙发,回来就拉着儿子一起琢磨做一个。爷儿俩去国营弹簧厂买来弹簧,研究木制框架、扶手,最后真做出一对沙发。
初二时,郝东云又自学裁缝,上大学时全班男生的“新潮”裤子几乎都是他做的,母亲出国穿的三件套、父亲出国穿的裤子,也出自他手。
郝水从未说过儿子一句“不务正业”。他甚至对儿子说:“你有这么多本事,没必要非得考大学吧。”
“这就是我的父亲。”郝东云说,“他从来不主动让我做什么事。我每次要做什么都是自己先提出来的,他总是很支持。”
上大学选读生物专业,郝东云同样没有和父母商量。“虽然父母没有向我灌输知识,但毕竟从小耳濡目染。”
郝东云听闻父亲给学生改论文严苛,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要改。“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改过我的作业、论文。”
1990年,研究生毕业的郝东云决定出国留学。“留学前几年生活费和学费全靠自己在餐馆打工支撑。”后来,郝水将20万港币的何梁何利奖奖金全部捐出,设立“吉林省农村优秀教师奖励郝水基金”。郝东云说:“我认同父亲的做法。父亲也这么要求我:你有本事,不光能养活你自己,也要给社会做一点事。”
父亲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那年,郝东云正在国外留学,家里没有庆祝,甚至没人在信里特意提起。“在我们家,头衔看得并不重。”
方格纸上的先生
如果说在家里,郝水是一位“不教”的父亲,那么在实验室和课堂上,他就是一位以管教严格著称的先生。
东北师大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曾宪录,1992年成为郝水的在职博士生。在他的记忆里,郝水每天早上8点准时到办公室,门一关就开始工作,一坐就是一上午。他不善应酬,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实在。
“他经常说,科学是有局限的。如果你夸大了实验结果或者结论,它就不是科学了。”曾宪录说。学生都“怕”他,这种怕来自一种天然的威严,“他看问题看得准,在他面前不敢随便说话,担心不小心说错了”。
郝水的严格,在他修改论文时可见一斑。当年学生写论文,用的是400字一页的方格纸,都是手写。郝水一篇论文至少改3遍:第一遍看题目、看框架、看逻辑;第二、三遍看句子、看表达,连标点符号都不放过。
曾宪录至今记得师门流传的一桩趣闻。一位师兄为省事,就把文稿中没有改动的部分剪下来,再用浆糊贴到新的稿纸上,论文被弄得皱皱巴巴。郝水把论文扔了回去:“你重抄一遍,能花多长时间?重抄一遍,也加深了记忆。”
严格,是因为惜才。曾宪录硕士阶段研究大型真菌,郝水因势利导,找出黏菌有丝分裂的文献,让他把原有功底用在新的研究方向上。有学生性格不是很合群,别人不看好,郝水却看出这个学生心细、手巧:“同样的实验,别人做不出来,到他手里就能做得很好。”这个学生后来做染色体骨架超微结构,拍出的照片被公认“可以成为经典”。
在学生面前,郝水是严师,也是慈父。有学生两地分居、孩子年幼、生活困难,郝水和夫人何孟元悄悄拿工资补贴学生。“钱虽然不多,但那些温暖大家都能感觉到,能记一辈子。”曾宪录回忆说。
郝水与何孟元不仅是人生的伴侣,也是科研上的搭档。学生有难处不敢直接找郝老师,都先找何老师;过年回不了家的学生,都会被何老师请到家里吃饭。小冰麦的培育中,田间远缘杂交多由何老师带着学生做,染色体工程的基础机理则凝结着郝水的心血,两人这样配合了一辈子。
1986年,东北师大遗传与细胞研究所成立,最初只是生物系走廊尽头一间仓库改出的小屋,核心成员只有四五个人,配上一台贷款买来的电镜。几十年后,从这里走出了一支在中国细胞遗传学领域举足轻重的队伍。
郝水的办公室,除了一桌两架书,再无别的陈设。他叮嘱学生最多的是“不管做什么事,都要讲它的意义”。申请课题要讲意义,写文章要讲意义。意义是什么?郝水说:“国家需要,人民需要。”
对科研方向,郝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小麦育种周期长、难出成果,很多人不愿做,他和何孟元一做就是几十年。
麦田里的回响
郝水去世16年,他种下的“麦子”还在生长。
在东北师大,以郝水名字命名的“郝水试验班”依托国家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2.0设立,每年招收约30名学生,大一就进实验室。郝水试验班学生齐梦瑶跟着郝水的学生刘宝教授做小麦、水稻抗逆研究。“实验室里的老师很多都是郝院士的学生。”齐梦瑶说。
在郝水试验班的课堂上,老师把用小冰麦面粉做的面包分给全班同学品尝。齐梦瑶至今记得面包香甜的滋味。
如今,小冰麦已成为吉林省特色农业品牌。小冰麦的“接力棒”,现在交到了郝东云和东北师大学子手中。郝东云接手这份工作并非单纯为了继承父母留下的科研遗产,而是因为一场与农民的相遇。2014年,内蒙古突泉县农民高国艳几经辗转找到东北师大请教小冰麦扩大种植的办法,却得知郝水、何孟元已离世。学校工作人员把郝东云的联系方式给了这位农民。
彼时郝东云担任吉林省农业科学院农业生物技术研究所所长,他正在外地开会,会议结束后,他立马赶回长春。听着高国艳讲述当地土地条件、农户想种优质小麦增收的迫切期盼,郝东云深受触动。“小冰麦不只是实验室里的一份种质材料,更是实实在在农民盼着种、能帮老百姓过好日子的麦子。”
父辈那一代完成了“从0到1”的突破,利用染色体工程创制新种质,育成“小冰麦33号”,解决了品质难题;郝东云在此基础上继续迭代改良,2020年育成产量表现更优的“何氏冰麦1号”,以母亲何孟元的姓氏命名,完成二老未竟的心愿。“小冰麦的育成最后是我母亲操持的,很多基础研究工作是父母共同完成的。以母亲的姓氏命名这个品种,算是替二老接上了这一棒。”郝东云说。
《中国科学报》 (2026-10-29 第1版 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