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晓风（右二）、张佳宝（右一）及多位与会人员在通辽市科左中旗胜利乡田菁示范种植基地现场观摩。

▲挂着白色根瘤的田菁根系。樊晓丽/摄

■本报见习记者 樊晓丽

初秋的科尔沁草原腹地，风从西辽河方向吹来，夹杂着草香。在内蒙古自治区通辽市科左中旗架玛吐镇中新艾勒嘎查示范种植基地，连片田菁在阳光下翻涌成浪，长势挺拔。

很难想象，这片生机盎然的田野曾是典型的重度苏打盐碱地——土壤pH值10.5，含盐量5‰以上。站在地头，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以下简称遗传发育所）研究员曹晓风弯腰拔起一株田菁，其根系上挂着白色根瘤。“那是固氮的‘工厂’，也是土壤变好的信物。”她向身旁的科研人员和基层农技人员介绍说。

据统计，我国现有约15亿亩盐碱地，其中约5亿亩具有开发利用潜力。

通辽市有近400万亩盐碱化耕地，深陷“种啥啥不成”的困境。2024年，依托中国科学院盐碱地重大科技专项，曹晓风团队与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合作，在重度盐碱地上开启了一场与盐碱博弈的种植试验。团队的目标很明确：改良盐碱地，提升耕地质量，让荒芜碱滩变成沃土良田，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贡献科技力量，同时为全国同类盐碱地区域探索可借鉴路径。

不久前，遗传发育所主办“田菁改良盐碱耕地及粮饲协同技术应用与示范观摩会”，曹晓风与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南京土壤研究所研究员张佳宝，以及通辽市委书记高世勤等百余人在基地田间围拢细看。

小草让盐碱地焕发生机

通辽地处世界黄金玉米带、坐拥“中国草原肉牛之都”美誉，盐碱顽疾却是始终绕不开的发展痛点。

这里的苏打盐碱地又碱又黏、透气性极差。农作物根系扎进土里，如同被闷在不透气的塑料袋里。长久以来，当地人试过不少治碱法子：挖沟排盐、大水淋盐、撒施改良剂。部分措施虽能短期见效，但耗水多、成本高，还容易破坏水土，造成二次污染。

“盐碱地改良，最缺的就是低成本、可持续的生物质来源。”观摩会现场，张佳宝指出，破解之道需要的是长久治本之计。

为寻得适配盐碱地的“先锋作物”，曹晓风带领团队从800余份种质资源中筛选出了田菁。“它耐盐、耐碱、耐涝，根系发达，能把板结的土层扎透；作为豆科植物，自带固氮天赋，能把贫瘠荒地养得肥沃松软。”遗传发育所研究员邓娴介绍。

种植试验之初，处处是难题。在科左中旗胜利乡西太平村，云通农业种植合作社负责人孙国祥的200亩地是最早一批试验田。孙国祥清楚地记得，第一年，土地硬板结块、盐碱厚重，“整地时动力小的拖拉机无法作业，播种机调改多次才种下去”。在曹晓风团队及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的科研人员指导下，他反复摸索，总结形成本土化改良方案，通过深翻深旋、起垄种植、滴灌淋溶，逐步疏松土层、降低幼苗根部盐碱浓度，为田菁正常生长创造了有利条件。

田菁不需要大量底肥，管护投入也相对有限，每亩只需投放2~3公斤种子，就能产出两吨左右鲜草。过去白茫茫的盐碱滩，只有碱蓬顽强生长，如今水稗草、灰菜、马齿苋陆续破土而出，成为土壤改善最直观的信号。

土地的变化，也写进“90后”承包户李会鑫的账本。他家2000亩盐碱地，用过土壤改良剂，灌水冲过碱，上过有机肥，试种过水稻、玉米，收成始终上不来，两年下来反倒亏损约200万元。去年，在曹晓风团队与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的支持下，他用100亩地试种了田菁，当时“没抱什么希望”。

仅一年光景，荒地就换了模样。100亩田菁高过人头，密密匝匝铺满田野。家里的500只羊吃上了新鲜饲草。李会鑫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松软、不板结。“土地是承包30年的，改良好了，往后年年都有收益。”看到希望的他笃定地说，来年要把2000亩地全种上田菁。

科左中旗巴彦塔拉镇，西辽河与乌力吉木仁河穿镇而过。沿岸低洼耕地常年受涝渍与盐碱双重夹击，近10万亩耕地连年减产。为此，当地引进节水抗旱稻，但又面临土地盐碱度高的阻碍。2025年，在曹晓风团队“田菁+”轮作技术模式指导下，该地构建了“田菁先锋改良+节水抗旱稻接续种植”新模式，实现了“田菁改土、旱稻增收”，破解了节水抗旱稻地力提升的难题。

不只改良土地，更是种养双赢的绿色宝藏

在曹晓风团队看来，田菁的价值远不止于治碱。初花期，其粗蛋白含量可达20%，与苜蓿相当，是实打实的高蛋白饲草。作为农牧业大市，通辽主打青贮玉米，蛋白含量低，高蛋白饲草缺口巨大。

“我们国家养殖业最缺的就是蛋白，田菁刚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长期在通辽蹲点的北京市农林科学院玉米研究所研究员成广雷说，玉米配田菁，能量与蛋白互补，饲草营养均衡、口感清甜，牛羊爱吃、长势更好。

在国家牧草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张英俊看来，田菁有着远超传统饲草的优势：不挑地、耐贫瘠，可以种在重度盐碱地，不与粮食争地，管护简单、产量稳定，一旦打通“种、收、储、加、用”全链条，可以替代部分高价进口饲草，成为饲草产业格局的重要组成部分。

“田菁和玉米同种、同收、同加工，通过配比调整，就能直接得到高蛋白粗饲料，既能补齐蛋白缺口，还能改善养殖场环境。”张英俊表示，产业技术体系正准备与多家大型牛场合作，将“豆禾混作”作为重点模式示范推广。

中国饲料工业协会会长王宗礼介绍说，我国每年饲料产量超3亿吨，大豆进口量常年破亿吨，饲用蛋白对外依存度居高不下。若能用田菁替代30%豆粕，每年可减少约3000万吨进口需求，既能筑牢饲料安全、粮食安全防线，也能让边际土地实现价值最大化。

田菁带来的惊喜，还延伸到种养循环的生态价值上。养殖粪污、沼液处理，一直是畜牧企业沉甸甸的成本负担，而田菁可高效消纳畜禽粪污与养殖废水，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新思路。

“有乳业企业测算，处理一吨养殖沼液成本就要80元。一亩田菁能够消纳三四十吨养殖沼液，算下来，企业省下的治污开支甚至高于种植田菁本身带来的收益。”曹晓风举例说。

“我们种草其实是为了改地，让更多土地能够更好地被利用，同时产出高蛋白，让牛羊吃得更好，产更多的奶、更多的肉。”曹晓风说，“更重要的是生态价值和社会价值，要让老百姓从中受益。靠科技和自身努力致富，才是绿色可持续发展的根本。”

从试验田到大产业，政产学研用需形成合力

如今的通辽田间，田菁连片生长、绿意盎然，小范围试验已经交出亮眼答卷。但从零星示范种植基地走向全域规模化推广，还需跨过不少现实门槛。

目前，田菁品种报审工作正在陆续进行，市场上缺少优质田菁良种；适配田菁的播种机、收割机械设备配套不足，不少环节依旧依赖人工，效率低、成本高；饲草青贮、精深加工体系尚未完善，产业链条短、产品附加值低；加之农户缺乏标准化种植经验，大面积推广依旧存在阻力。

对此，来自山东省农业科学院的张晓冬建议，持续收集、引种、选育本土种质资源，筛选出最适配通辽水土、气候的优质品系，让田菁真正扎根科尔沁、适配科尔沁。张佳宝补充说，要进一步解析田菁改良苏打盐碱地的内在机理，积累长期试验观测数据，推动田菁技术专家和养殖业专家、土壤改良专家深度协同，完善种养结合的整套模式，真正服务于苏打盐碱地综合治理。

产业做大，绝非科研一方的单打独斗，还需要地方政府、经营农户同向发力。曹晓风团队与通辽市农牧业科学院扎进重度盐碱地，专挑条件最差的地块攻坚，反复打磨本土化种植与土壤改良成套技术。地方层面，通辽市专门拿出200万元专项经费，全力支持田菁示范推广与技术迭代；各旗县区农技人员下沉田间地头，问技术、学经验、解难题，着力打通技术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曹晓风表示，未来团队将持续聚焦面向不同应用场景的种质创新、改良技术集成、饲草加工利用及基础研究，加快培育适宜该地区的田菁品种及“田菁+”技术模式，为内蒙古盐碱地改良、草牧业高质量发展和生态安全提供坚实的科技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