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扬生 香港中文大学(深圳)供图
■徐扬生
40年来,我一直在从事人工智能与机器人的研究。其间我愈加发现,人工智能与哲学思想是存在关系的——尤其是东西方哲学在看世界方式上的差异,让人工智能的发展变得格外有意思。
人工智能发展触及哲学主体内容
探讨人工智能与哲学的关系之前,先要明确哲学是什么。
在我看来,哲学可粗略分为三部分——本体论,即世界是什么;认识论,即我们怎么认识世界;价值论/伦理学,即我们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也就是人与人、人与世界、人与自然的关系是什么。
人工智能的发展恰恰同时触及哲学的这三部分。
具体而言,在本体论层面,西方哲学更强调理性、客观、确定和可认知性。所谓“可认知”,其根基是这个世界终究可以被理解、被说清楚。这一点曾给了我很大鼓励。
相比之下,东方哲学并没有给人们如此坚定的信心。它更强调整体、动态、关联和万物同源,强调部分间的牵连,比如心、肺、胃、肝是彼此影响的,或者一个房间着火了,整栋楼房都要受牵连。
在认识论层面,西方哲学的核心是理性逻辑,讨论事情就一定要讲“为什么”。东方认识论则并不那么严格,也不一定会讨论“为什么”。而是更强调直觉“体认”,即通过亲身体验进行认知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主体与客体是融合与共情的,所有的感情都与“心”有关。
换言之,在东方哲学看来,真理并非通过数据整理和理性分析得出,也不是由语言逻辑拆解出来,而是体验出来的。比如,一位女生爱上了一位男生,这是由直觉出发的,并不存在逻辑,也很难说清楚原因,这是不能用语言解释的。
回到人工智能的话题。当前的人工智能浪潮源自大语言模型的突破。然而,语言固然重要,却并非万能。真理是很难用语言说清楚的,即便是“数学语言”,也同样有其局限性。
比如在我与学生交流时,有学生会说:“对不起,我可能没有讲清楚。”我会告诉他:“你讲得很清楚,但你是用语言讲的,有些东西本就不是语言能讲清楚的。”
反之,有些内容的表达却并不需要语言,比如哑剧,全程无语,却能很好地表达感受、情绪。
这就凸显出“体验”,或者说“体认”的重要性。一条在水中的鱼之所以无法理解人走路的痛苦与快乐,源于其无法“体验”;人工智能如果不走到“体验”这一步,便很难实现真正的“智能”。这是我从东方哲学得到的重要启示。
最后,在价值论层面,西方哲学在谈及“价值”时,总会回到一句话——人活在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我们的追求是什么。但相比重视“理”的西方人,东方人则更重视“善”,追求生命和道德的完善,两种追求的角度不同,但都是人的智能。
“心”的启示
在不同的哲学体系中,对与错、好与坏的评判标准不同。这与人工智能、大语言模型,乃至世界模型的走向有很大关系。
整体来说,西方哲学往往将世界作为“物”来看待。比如木桌是由分子和原子构成的,通过检测,可以得出木头的化学组成。事实上,只要是物质,几乎都可以这样分析。
相比之下,东方哲学更多地将世界作为“人”来看待,即便是器物,也是有情感、有“心”的。
具体而言,站在西方哲学角度,世界上的“物”都要遵循一定的“规律”。比如人要靠进食保持生命体征,这就要消化食物,就需要有胃;猪作为另一种生命体,也需要进食,也需要有胃。因此,猪胃与人胃有着同等功能,猫、兔子、蛇也是如此。西方哲学会更倾向于将世上所有事物视作同一类事物加以分析。
东方哲学更崇尚“天人合一”,认为每一样东西都有“心”——冬天到来,树叶落下,这是因为树“感到冷”,果实如果“感到冷”,同样也不会成熟。
我很喜欢庄子《山木》中的一句话“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在我的理解中,所谓“物物”,即在控制物质时,不能将其当作冷冰冰的“物”,那并非它的真相;所谓“念念”,即在管理自身念头时,也不能执着于念头本身,否则事情反而做不成。正所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如果住了心,就变得刻意,反而成了障碍。这就是东方哲学的思想。
东方哲学讲究“器物有心”,但此处的“心”到底在哪里?对于这个问题,我反复思考了十多年。
中国的汉字大致形成于殷商时期,其中凡指代身体部件的文字,大都有“月”字旁(古代有“肉”之意),如肝、胆、胃、腹、脚等。
唯一例外是“心”——古人从造“心”字之初,就没有“月”字旁,并在后续演变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两个“点”。
问题随之而来——“心”的“两点”指代什么?其里面的“点”想必是指生物意义上的心脏。那么,外面的“点”呢?
再看一些与“心”有关的字——爱(繁体为“愛”)、恨、思、怨、性……你会发现,凡有“心”的汉字都有两个“端点”。当其作为动词时,往往都是及物动词,比如“爱”与“恨”总会涉及一个具体对象。
换句话说,只有存在一个“第二者”或另一个端点,心才能建立联结。从这个意义上说,“心”是万物的联结体,这也是东方哲学的基本点,就像我们现在手上的手机,便是大家互相联络的联结点。
这一点,对于人工智能的发展有何启示?
哲学不同,科学会不同?
谈论人工智能时,我们往往会忽略一个很重要的哲学问题——什么是“智能”?
从西方哲学角度,“智能”的本质是技术的拆解与重构。如今的通用人工智能往往追求对人类理性能力的超越,以及解决问题范围的扩展,其实质是提升效率。以围棋为例,如果能将对方所有技术和招数拆解,就很容易打败对方,这在以前可能需要成千上百个小时,但在人工智能的帮助下,时间会大大缩短。
所以,西方哲学是在做拆解,强调效率,其基础是“理性”。
不过,从东方哲学角度,“智能”的本质依然围绕人性。人是有灵性的,机器不应以超越人类为核心,人机应该共生,人工智能应辅助人类完善生命的体验。
这两种观点无关对错,只是两种哲学由于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思路不同,导致的世界模型的不同。
然而,人工智能恰恰就是在建立世界模型。
早在20年前,我就在一本书中写道:所谓人工智能,就是记录人的行为,从而去发现其背后的智能,这大概也是目前人工智能的重要“套路”。这就引申出两个尖锐的哲学问题——
其一,你到底想发现背后的什么智能?是技能、策略、记忆、直觉,还是逻辑?不同的答案会将人工智能带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其二,什么样的行为才是“好”的行为?对于诸如围棋这类约束强、边界清晰的行为,“好”的定义相对容易得出——赢就是好,规则明确。但对于那些更广泛、更抽象的行为,制定统一标准就很难了。所以,如果人工智能只在某个特定领域做一个模型,很多问题确实能“糊弄”过去,但如果要做一个大的世界模型,事情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这涉及另一个概念——价值对齐(Value Alignment),其本质是把“什么是好”的标准对齐。比如,不同老师评价学生的优劣,结论可能完全不同,这无关对错,只是由于各自价值尺度、关注点和判断权重不同。这也是价值对齐没有完成时,最常见的分歧来源。
再比如,大家都知道Transformer模型。一个人很难用一个晚上读完100页报告,但如果有人已经用颜色笔将报告重点划出来,其难度就会大大降低,这就是注意力模型。注意力模型对Transformer很重要,不管是无人驾驶、计算机视觉,还是语言、文本……都会用到“注意力”的概念。
在东方哲学里,注意力是指人的“神”和“意”。人一定要把“神”守在心里,“神”在,就能听心、听息,人就处于“生”的状态;但如果“分神”了,注意力就会移到他处,而导致“分神”的内容则被称为“心魔”。当“神”不附体时,人就处于“死”的状态。
由于东西方哲学思想不同,人工智能如果继续发展下去,是否会出现不同的“科学”?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在我看来,科学就是科学,其研究方法、验证方式、底层逻辑都不会因地域或文化而改变。我们很难想象化学领域会出现“深圳化学”“广州化学”。但麻烦在于,在不同哲学传统与价值体系下,人们训练出来的人工智能可能非常不同,如果后者在这些层面没有做好价值对齐而走向分化,将是非常糟糕的。
培养真正的创造型人才
在人工智能如此的发展态势下,我很想提醒如今的年轻人,未来10年,人类社会的结构与分布可能会产生巨大变化。比如,当下企业规模动辄成百上千人,但未来“一人公司”可能大规模出现。相应地,家庭和学校也会被重新定义,出现更多的新型家庭、新型学校。
在此背景下,年轻人真正面对的问题可能不再是职业、财务、名利、地位……但如果不再关心这些,年轻人关注的点应该放在哪里?
这让我回忆起一件往事。多年前我初到美国时,在纽约的一家宁波餐馆用餐,老板问我要吃什么,我脱口而出“带鱼”。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他又问怎么做,我说“清蒸”。
前几天,我请家乡来的浙江同学到家中吃饭,我问他们:“你们想吃什么?”他们说:“随便。”
我很吃惊:他们难道没有欲望?一个人如果连这种选择都不愿意做、没有明确的偏好,背后是“欲望感”在变弱。而人一旦没有了欲望,问题就严重了。
从这个意义上讲,人还会不会有欲望?这就会在未来变成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在我的预想中,未来一定会出现一类新型哲学,这类哲学将不再围绕“成功学”或传统的上升通道,而是引领人类开展新的追求。也正因此,我们更需要面向未来,培养创造型人才,他们不能只跟随标准答案,而是要能提出问题、作出选择、创造新目标。
很多人问我:人工智能到底会替代什么?我的判断是,最颠覆性的创新很难被人工智能所替代。
我将人群粗略分为三层,最上层的15%从事的是开创性工作,并很难被人工智能取代,因为人工智能产生不了爱因斯坦,掉落的苹果也不会使其悟出力学原理。
最下层的15%往往从事强现实场景的工作。对此,人工智能同样难以替代。
人工智能真正容易替代的是中间70%的人。但问题在于,我们的教育培养的正是这70%的人群。从这个角度说,我们在教育领域的重点必须转向培养真正的创造型人才。
对于这类创造型人才的定义,我认为主要包括四个维度。
一是理解世界与人性的能力。既能看懂世界如何运转,也能理解人的动机、情绪与行为逻辑。当下,这种能力的教育在全球范围内普遍缺失。
二是理性与独立思辨能力。能基于证据推理提出问题,同时形成自己的判断。这一点非常重要,但当下的教育对它的重视程度远远不够。
三是艺术与审美能力。学校的艺术教育并非要把每个孩子都培养成艺术家,而是要提升其审美能力。
在我看来,一个人生活在世界上,最后能支撑自己的至少有两样事物。一是美——世界上有那么多美的东西;二是爱——世界上还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这两者都和艺术相关,如果不懂艺术,便很难理解美与爱,情感世界也容易变得空虚。从这个角度上讲,如果没有审美能力,生命也就失去了支点。
四是勇气与坚韧的能力。人生是漫长的过程,一定会有挫折,如果一个人缺少坚韧,就会失去生命的重要支点,甚至因为一次失利而彻底垮掉。
必须承认,当下大多数教育者都是在“理性世界”中成长起来的,也在用理性方式做教育,所以对一些更本质、更底层能力的培养往往不够重视。而在我看来,人工智能最后的走向恰恰是“人的科学”。
如果将人工智能比作一部剧本,其可以被粗略分成上下两集。目前我们还处在上集,主题是“科学的人”,即在西方哲学的指导下,将人视为可以被拆解、被测量、被建模的对象加以研究。用“理性”“科学”的方法分解“人”。比如手是什么结构、有何功能、由什么细胞组成,甚至能否做出像人一样的手。总之,用我们认为的“科学”方法研究“物质”意义上的人。
但我相信我们终究会进入下集。在东西方哲学的共同指导下,这一集的主题将走向“人的科学”。换言之,人不只是被研究的对象,而是成为科学的核心。
事实上,早在180年前,马克思就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非常超前地提出“自然科学往后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正像关于人的科学会包括自然科学一样,这将是一门科学”。
我相信,人工智能最终会走向这个方向——从“把人当对象”走向“真正理解人是什么”。只有这样,人工智能才可能真正走向深入。
(作者系中国工程院院士、香港中文大学〈深圳〉校长,本报记者陈彬根据其在翔龙鸣凤科学论坛上的主旨演讲整理而成)
《中国科学报》 (2026-01-29 第4版 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