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夷山

2025年3月，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出版了爱尔兰都柏林大学学院心理学教授希亚拉·格林和爱尔兰科克大学心理学教授吉利安·墨菲合著的Memory Lane：The Perfectly Imperfect Ways We Remember（笔者译为“记忆巷：我们不完美的记忆方式堪称完美”）。该书正被翻译为9种语言，这些外文版将于今年问世。

不同学科用不同的方式考察和研究记忆。分子生物学家通过多巴胺等神经递质来考察记忆；神经科学家通过协同工作的细胞群来考察记忆；心理学家通过整体性的有机体活动来考察记忆。上述每一学科的研究人员都不认为记忆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但人们在拼命回想一个忘记了的名字时，往往觉得记忆就是储存在脑子里的，只是一时检索不出来。

关于记忆有五花八门的比喻。比如，记忆像一个漏水的桶，像一个钢制的陷阱，像一个文件柜，像写在沙上的字。但最生动形象的，同时从神经科学角度说也是描述得最贴切的一个比喻是，记忆就像一座乐高积木搭建的塔，它是从底层一块一块搭建起来的，然后被拆解开来，放进盒子里，每次拿出来时都会以略微不同的形式重新搭建。本书正是借助这样的比喻，别开生面地从邻里视角，即记忆巷来考察记忆。记忆巷是这么一个地方，“它在不断重构，巷里的每栋楼要么在建造，要么在翻新，甚至被夷为平地”。换言之，记忆是一个不完美回忆的场所，记忆提取是一个重构性过程。

本书作者的目标是“解释清楚这一连续的重构过程是如何支撑着我们的日常活动，让我们的记忆保持鲜活并被体验的，而不是让记忆仅成为铭记过去之保存完好的纪念碑”。

不过，这样的重构过程有可能触发错误记忆。美国法院的误判案件中，约70%源于目击者的错误指认。书中描述了一个案例：一位女性坚信自己能回忆起强奸她的男子的外貌，她甚至从现场排列的几个嫌疑人中指认了他。这位男性其实是被冤枉的，坐牢10年后被释放，因为后来出现的先进DNA技术识别出了真正的强奸犯。那位女性对自己的错误记忆深感震惊，她后来与蒙冤入狱的那位男子成为朋友，两人一起现身说法做宣传，努力让公众了解错误指认的危险。

两位作者解释说，记忆的形态表现为大脑海马体的神经连接。他们描述了一位患者的案例，医生为了治疗此人的癫痫病，切除了他的海马体，从此他就失去了形成新的记忆的能力。

本书副标题是“我们不完美的记忆方式堪称完美”（笔者译）。不完美有多种表现，其一是遗忘。本书论证说，“遗忘是必要且重要的”。以Jill Price为例，她拥有超凡脱俗的“自传体记忆”，从小到大生活中的一切都能精准地记住。比如，随便说某年某月某日，她就能回忆起那天是星期几，她做了什么、与谁在一起。但是，洪流般涌现的无关紧要的回忆也使她不堪重负。另外，作者还强调，记忆具有高度的可塑性。例如，20世纪80年代，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名检察官使用暗示性询问技巧，诱使学前班的孩子们错误地回忆起曾遭受学校工作人员的性虐待。

总之，本书令人信服地论证说，遗忘也有益处——尽管很多案例都揭示了记忆不可靠性的诸多弊端。

作者指出，人的灵活但易错的记忆系统有诸多益处，比如帮助我们维持一致的认同感、维护社会联系、生动想象可能出现的诸般未来等。灵活但易错的记忆系统虽有缺陷，但作者解释说，有缺陷的记忆并非进化的失败，而是我们的心智以一种堪称完美的不完美方式一路进化至今以解决问题的过程之副产品。本书还讨论了研究记忆和操纵记忆所涉及的重要伦理学问题。

当今的数字伪造内容对记忆的影响尤其严重。但作者说，我们不必为此就对数字化的未来产生技术恐惧症，因为“我们的记忆可能已经被非数字手段扭曲了”。这着实可怕，但同时也让人得到一点安慰，毕竟“虱子多了不痒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