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

▲《悠扬的素数——黎曼猜想趣史》

▲《天体闪耀时——韦布望远镜太空探索全记录》

▲《悟空传——暗物质空间探索的中国方案》

▲《筑梦极地四十年》

■卞毓麟

耄耋之年，硬任务少了，阅读就多了几分随意。书之高下曲直、利弊得失，历来见仁见智。此文所述，我之所爱也。

《格致丹青——美术作品中的科学与文化》，刘钝著，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定价：198元

这部厚重的著作近800页，含精美绘画数百幅。其要旨在“题记”中说得明白：“本书以美术作品为信息载体，以人类文明中科学、技术和医学的发展为主线，基本上按时间顺序依次呈现古希腊、中世纪欧洲、地理大发现、文艺复兴、科学革命、启蒙运动、工业革命和当代中国的演进脉络。全书共18章，各章相对独立，专注一个主题、一位画家、一幅名画，或叙述一段精彩的历史故事。”我曾为本书写过几句推荐语，以为全书“学术性与通俗性俱佳。其以名画论科学之道，与陈寅恪先生以诗证史殊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寅恪认为诗词藏着作者亲历的时代背景、社会习俗、个人境遇，能解锁正史未载的信息。其“以诗证史”的方法，是用古典诗词为史料，与正史互证，补正史缺漏、证正史证伪、还原历史细节与社会风貌。后来者继承发扬了这一方法，例如材料从经典诗文扩大到笔记、书信、奏议，乃至书画题跋，研究领域也从政治史扩展到制度史、艺术史等。在西方，与陈寅恪同时代的德裔美国艺术史家欧文·潘诺夫斯基将图像提升为解读时代文化、思想与精神的关键性历史文献，奠定了图像证史的理论基石。我国当代著名艺术史家曹意强主张图像不仅是历史的视觉记录，更是具有自主性的“历史的一种存在形式”。他主张艺术史与历史学深度对话，推动了“图像史学”之成型。

刘钝在本书“题记”末尾说，自己“既非专业美术人士，也缺乏艺术史和美学的深厚修养；唯其业余，或许能在专家们论述的光影与色彩变幻之外、构图与风格流变之余，做点补苴罅漏的事情，是为《格致丹青》”。此语谦逊与实情当兼而有之，在我读来，这部独辟蹊径的力作，是科学史与文化史交织的华章。它既拓展史料边疆、求索文化编码、重建历史语境，与以诗证史异曲而同工，又与潘诺夫斯基乃至曹意强的图像史学理念殊途而同归。

《悠扬的素数——黎曼猜想趣史》，[英]马库斯·杜·索托伊著，谈天星译，人民邮电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定价：59元

少时读过一些普及初等数论的作品，感觉简直妙不可言。后来虽未入行数学，但对阅读数学科普始终乐此不疲。本书据英文原著20周年增订纪念版（2023年）译出。此纪念版在全球至少已被译为11种文字，累计销量上百万册。纪念版“后记”中有“中国的拉马努金”一节，叙说张益唐在2013年研究素数间距问题取得的传奇性进展，字里行间温度满满。“后记”之结语达观而深沉：“过去二十年中，素数领域的研究成果异常丰硕……然而，黎曼假设这一重要问题仍然遥不可及。本书的最后一个和弦依然等待着被听见。”

黎曼假设深深触及素数的分布规律，有数学研究的“珠峰”之喻，攀登这座高峰的历程便是本书的主题。一代又一代数学家前赴后继、屡败屡战、不屈不挠，留下了无数的惊喜和遗憾。书中对此如数家珍，叙事引人入胜。作者马库斯·杜·索托伊是英国牛津大学数学教授，他确信自己工作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将己之所能和对工作的热爱传播给大众。他将数学比作音乐，作曲家了解乐谱中那些精妙复杂的结构，但聆听者无需掌握这些专业技巧，他坚信“我们都能练就欣赏数学之美的能力”。索托伊曾任英国数学协会主席，因在科学传播领域的卓越表现荣获英国皇家学会颁发的迈克尔·法拉第奖，并因出色的数学研究荣获贝里克奖。

黎曼假设的研究过程不仅串起了无数精彩的数学故事，而且对通信、量子力学、计算机科学等领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书中对此的描述极有特色，在数学科普读物中殊难邂逅出其右者。我虽然多年前已感到通读一本几十万字的书有点吃力，哪怕是重读《射雕英雄传》也不如60多年前读《林海雪原》那么轻快了。但这一次，本书却是逐字逐句读完的，也许除了原著本身的魅力，很大程度上还要感谢译笔的流畅。

《天体闪耀时——韦布望远镜太空探索全记录》，[英]玛吉·阿德琳-波科克著，符磊译，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定价: 168元

詹姆斯·韦布空间望远镜（以下简称“韦布”）常被称为哈勃空间望远镜（以下简称“哈勃”）的“接班人”，但实际上它比“哈勃”强大得多。两者的主要差异在于，“韦布”主要工作在红外波段，而“哈勃”主要是接受来自天体的可见光；“韦布”主镜的口径达6.5米，“哈勃”的主镜口径则仅为2.4米，因此“韦布”的灵敏度差不多要比“哈勃”高7倍。

2021年底，“韦布”升空，相关新闻时有报道，但专谈“韦布”的大众读物却难得一见。本书是国内首部以“韦布”为主角的科普著作，作者玛吉·阿德琳-波科克博士1968年出生于伦敦，父母都是尼日利亚人。作为一名空间科学家，玛吉在21世纪初就开始参加“韦布”的研制，直到2021年韦布成功发射并正式服役。令玛吉声名卓著的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她是英国科普领域的标杆性人物。她自2014年开始担任英国广播公司《夜空》节目的联合主持人。《夜空》是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的“全球播出时间最长的科学电视节目”。玛吉很擅长运用自身的专业背景，将复杂的天文概念娓娓道来传递给观众。本书的英文名很直白，就叫Webbs Universe（韦布的宇宙），作者以“韦布”项目一线亲历者的热忱，用“韦布望远镜的前世今生”“打开宇宙新视界”和“伟大发现与壮丽影像”三大部分依次呈现“韦布”的方方面面。全书语言简洁，解说精当，大量图片精美珍贵。我本天文专业出身，又热爱做天文科普，阅读此书的体验是惬意而舒畅。

《悟空传——暗物质空间探索的中国方案》，韦大明主编，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编著，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定价:98元

暗物质和暗能量是笼罩在现代物理学上空的两朵“乌云”，“两暗”一语也成了“网红”。什么是暗物质？暗物质究竟如何探测？各国科学家都渴望在求解这些问题的竞赛中占得先机。研制和应用“悟空号”暗物质粒子探测卫星，是中国独创的暗物质空间探测方案，它取得的成果已在国际上获得高度评价。本书是首部系统描绘“悟空号”前世今生的里程碑式科普著作，阐明了中国暗物质探索的重大科学意义，更凸显了中国科技工作者敢为天下先的精神风貌。

本书可读性很强，可见下笔之用心。例如，在谈及研制“悟空号”面临的两大挑战时写到，一是要提高探测器的粒子鉴别能力，这个难度相当于在一个2000万人口的大城市里准确找出20个人，还不能认错一个人；二是要让探测器的动态范围达到100万倍，这相当于“悟空”的眼睛既要能看到一名身高2米的篮球运动员，同时还能看清他身上2微米大的细胞。

炼成“悟空”的火眼金睛，是成百上千参与者协力拼搏的成果，作为首席科学家的常进更是功劳卓著。书中多处引用他的话语，很有感染力。例如：“我们是和世界上最厉害的一帮人竞争，我们比他们聪明？不可能。只有肯吃苦，比他们多花几倍的时间和精力，也许还有一点机会。”这种激情与冷静齐驱的格局，难能可贵。

本书主编韦大明是一位完全由国内培养的优秀科学家。他从本科到博士均毕业于南京大学天文系，取得了丰硕的科研成果。科普界习用“元科普”指称一类特定的科普作品：它由科研第一线的领军人物或团队创作，主要特征体现为对科学前沿的清晰阐释、对知识由来的系统梳理、对该领域未来发展的理性展望，以及科学家亲身沉浸其中的独特感悟。《悟空传》正是一部典型的元科普佳作。

《筑梦极地四十年》，陈瑜著，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5年6月出版，定价：98元

10多岁时阅读极地探险先驱者的事迹，震撼我心的情景至今难忘。30年前，我为江苏教育出版社主编的共五辑50种的大型科普丛书“金苹果文库”，首辑即纳入了位梦华著的《魂飞北极》和《梦系南极》。5年前，我著《追星传奇》一书也有一节“在南极冰穹A上”，简介我国南极天文观测计划和南极望远镜。这40年来，中国极地科考实现了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历史性跨越，国际影响与时俱增，确实令人神往。

本书作者陈瑜是首位同时参加过南极科考、载人深潜随船报道的科技媒体记者。书中全面梳理了中国极地科考的历程，生动讲述了在极端环境下，一代代科研人员以国家需求为己任，抢占科技制高点的故事，彰显了他们的坚韧与智慧，对事业的挚爱与忠诚。有论者谓本书多新闻报道式的宏大叙事，少微观的个人化细节，是其美中不足。但我以为就写作本书的初心而言，如此篇幅和着墨已可称“秾纤得衷，修短合度”了。

我很赞成两位院士对本书的推荐。刘嘉麒院士说，“让人心旷神怡，没有去过极地的人也会感受到极地科考的独特魅力和价值”；崔向群院士说，“今年（2025年）是中国发起南极冰穹A天文观测计划二十周年……现在，后起之秀不断涌现，南极天文更有希望”。

（作者系天文学家、资深科普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