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兆昱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6-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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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诚:35岁“转行”,“重新当学生”

 

孙玉诚

桃蚜的已知寄主植物有400余种,包括一些主要的蔬菜、水果和经济作物等。

不同龄期、不同体色的桃蚜。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王兆昱

春夏季节,小麦灌浆时,穿一件略鲜艳的淡黄色衣服走进麦田,肩膀上会落满针尖大小的蚜虫,绿色、黑色、黄色……它们虽然只有几毫米大小,却传播了地球上55%的植物病毒。

小小的蚜虫,破坏力为何这么大?不久前,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以下简称动物所)研究员孙玉诚带领团队揭示了蚜传病毒系统性侵染的分子机制。相关成果发表于《先进科学》。

谁曾想到,多年前,孙玉诚在快35岁时作出一个“转行”的决定:放下深耕十余年的昆虫生态学,捧起本科生的分子生物学课本,从头学起。这在同龄人中都很少见。

“你做蚜虫不吃亏”

孙玉诚与蚜虫的初次结缘,始于2004年进入动物所硕博连读。他的本科专业是生命科学,学得没那么“专”;进入动物所后,他发现这里昆虫学领域的大师云集。

当时,孙玉诚的导师戈峰是中国科学院院士马世骏的关门弟子,专攻昆虫生态;隔壁研究组的研究员王琛柱专攻昆虫生理;还有专攻蚜虫分类学的中国科学院院士张广学。孙玉诚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每天聊的是昆虫的事,看的也都是各种各样的虫子:蝗虫、棉铃虫、蚜虫……

中国科学院院士康乐曾对孙玉诚说:“你做蚜虫不吃亏。”看似不起眼的蚜虫,身上却藏着好多教科书级的问题,被写进世界各国的教材里。

孙玉诚觉得,蚜虫有点像齐天大圣,会七十二变。第一变是有翅和无翅。第二变是有性和无性。春夏两季,蚜虫会进行无性(孤雌)生殖,雌虫自己就能繁殖,7天一代;秋冬时分,地里的作物都收割了,蚜虫就会到树上去进行有性生殖,这时,雌雄虫交配产下的卵,能够熬过整个寒冬。

第三变最让人震惊,类似“俄罗斯套娃”。一只刚成年的蚜虫,卵巢里有10到12根卵小管,每根上面挂着8到10个“小葫芦”,每个“小葫芦”就是一只蚜虫女儿。而这些女儿体内,孙女辈的胚胎已经在发育了。

但万变不离其宗——繁衍下去。“蚜虫孤雌生殖,每7天就有新的一代出生,这就会产生一个很有趣的现象——蚜虫的姥姥比孙女只大14天。”孙玉诚笑着说。

“重新当学生”

说起孙玉诚当年的转行,直接原因是要自立门户,当独立课题组负责人,不再跟随戈峰继续做昆虫生态学方向。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孙玉诚意识到自己熟悉的那套方法有局限。

加入动物所以来,孙玉诚一直以生态学的视角研究昆虫。生态学关注种群和群落层面,跨越较大的时空尺度。但要回答蚜虫身上的具体问题,必须精细到分子层面。比如,生态学可以观察到种群密度升高时,无翅的母体产下的小蚜虫会长翅膀。但这一变化是通过什么信号传递的,在胚胎哪个阶段起了作用,就需要进入微观层面了。

在35岁的年纪,“重新当学生”并不容易。孙玉诚告诉《中国科学报》,像他这样“大学科转行”,从一个一级学科跳到另一个一级学科,意味着思维方式要完全转换。他找来了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的书,从头学起。

孙玉诚转方向的那段时间,正值2015年到2019年,康乐主持了一个B类先导项目,做作物病虫害的导向性防控。这个项目联合了中国科学院的优势力量,参与其中的孙玉诚思维一下子被打开了——在实验室里沉下心,聚焦微观的世界。

导师戈峰也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给孙玉诚作了示范。2021年,近60岁的戈峰来到山东省农业科学院,开始第二次“创业”,做农产品生态调控。

对此,孙玉诚觉得很不容易。“生态”是个好理念,戈峰要做的是把理念真正落地,让果农、粮农在经济上有收益的同时,也减少农药和化肥的使用。这件事不仅是做科研、发文章,更多的是制定规范,再进行实地应用推广。

看到老师在快退休的年纪比自己还忙,孙玉诚觉得人还是要有追求,不断地往前走。

被卡住的两年

2019年,转方向后的孙玉诚将目光聚焦于为什么病毒在被蚜虫传进植物后,会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侵染整株植物。

这得从蚜虫的口针说起,它只有“1/40头发丝”那么细。为保护纤细的口针刺入植物时不被折断,蚜虫会先分泌大量带有水解酶的唾液,在植物表皮和叶肉细胞的间隙开出一条通道。

“这条通道直达植物的韧皮部。病毒一旦进入韧皮部,可就不得了了。”孙玉诚打了个比方,在细胞之间传递的病毒,就像从北京走路去广州,速度很慢;而进入韧皮部的病毒,就像上了“高速公路”,传播得特别快。

不过,这条“高速公路”也并非总是通畅。

韧皮部中有个结构叫筛板,中间有很多小孔。植物受伤后,会分泌一种叫筛管阻塞蛋白的物质,堵住筛孔,防止汁液流失。而蚜虫口针进入韧皮部后会促进筛管阻塞蛋白的表达。按常理推测,增加的筛管阻塞蛋白应该会堵住筛孔,从而进一步阻碍病毒的扩散。

孙玉诚的团队做了大量实验,却发现尽管筛管阻塞蛋白增加了,筛孔却没有被堵住,病毒还在快速扩散。

“是不是筛管阻塞蛋白还不够多、堵得不够严实?”顺着这个常规思路,团队将着力点放在研究筛管阻塞蛋白的数量变化上,谁知在这里一卡就是两年之久。

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蚜虫的唾液蛋白可以“劫持”筛管阻塞蛋白,通过分子间二硫键形成共聚合体,包裹住病毒,穿越“高速公路的路障”,加速前进。

最终,他们得出结论:植物的筛管阻塞蛋白堵住筛孔,就像人体的血小板凝结止血,本意是自我保护,但病毒和蚜虫十分狡猾,不仅绕过了这道防线,还利用“特洛伊木马”的方式搭上穿越筛孔的便车。

这项研究的第一作者是动物所副研究员郭慧娟,也是戈峰的学生。她从学生时期就开始偏向植物保护方向的研究,对植物的结构更熟悉。2023年,郭慧娟和孙玉诚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探究病毒如何通过囊泡在细胞之间传递。

“这两篇论文是姊妹篇。我们先探究病毒在植物相邻细胞之间如何‘走路’,进而探究病毒如何‘走高速路’。”孙玉诚说。

“没有捷径”

最令孙玉诚感到自豪的是,团队对蚜虫的研究技术放眼全球也是绝无仅有的。

研究蚜虫最大的困难是“太微观了”。蚜虫本身仅有几毫米,要观察它的口针、翅原基、卵巢,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同样微小的果蝇,作为经典模式生物,经过一百多年的研究积累,遗传工具非常成熟。相比之下,蚜虫的技术门槛更高。

经常有国外同行给孙玉诚发来邮件,请教蚜虫的研究方法。孙玉诚给出的答案是,“没有捷径,我们的技术方案建立在大量失败的基础上”。

在孙玉诚的实验室,有三样关于蚜虫的东西是别人很难做到的。第一是正在吸食植物韧皮部汁液的蚜虫口针切片照片,第二是翅原基,第三是胚胎分期。

由于蚜虫体内的胚胎非常小,胚胎内又有胚胎,孙玉诚团队可以对任何龄期的蚜虫进行卵巢中胚胎的解剖,能从0期胚胎一直解剖到20期胚胎,并分期进行实验操作,精度极其严苛。

团队每次取样时,都要协调五六个学生同时在显微镜下解剖。他们用特制镊子在显微镜下小心翼翼地手工操作,与精度、时间和自身的体力赛跑。往往好几千只蚜虫,才能做一次检测。

这么多年,孙玉诚团队一直在不断尝试、不断失败,再不断优化,才提炼出一套做蚜虫研究的技术方法。对他而言,科学研究始终无法走捷径。

采访接近尾声时,孙玉诚聊起了对学生的期待。他说,现在的博士生比自己那时候更“难”。国家的科研实力在增强,整体水平上去了,门槛也随之提高。同样的付出,现在的学生可能收获得更少。

每年一到假期,孙玉诚都会建议学生回家“充充电”,有家庭的温暖,回来后工作效率比一直耗在实验室高。“创造力需要滋养。”孙玉诚说。

“我们需要去培养、去筛选,找到能接力的人,把研究事业传承下去、发扬好,把故事讲好。这个故事不是编撰出来的,而是几辈人做的事。”孙玉诚告诉《中国科学报》。

“人还是要有追求,不断地往前走。”这也是孙玉诚35岁决定“转行”时,心里想的那句话。

《中国科学报》 (2026-01-22 第4版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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