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铭强(右一)带领团队成员在新疆杜仲基地采集样品。西农供图
■本报记者 李媛 通讯员 靳军
“明年春天,我们再扩大500亩种植规模。”2025年12月,在新疆伊犁州奎屯,新疆思仲公司总经理乔斌望着一人高的杜仲树林,满怀期待地对随行人员说。
2016年,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以下简称西农)教授苏印泉和博士生朱铭强的指导下,该公司在新疆奎屯承包了200亩戈壁荒地,尝试种植当地罕见的杜仲树。如今,杜仲树已成林,每亩每年收入超过3000元,不仅改善了盐碱地,还为20多位村民提供了就业机会。
杜仲是中国特有的经济树种,其树皮、树叶可入药,还能提取橡胶。传统上,其种植主要分布于陕西、四川等地,即北纬25°至35°是杜仲的适生区,要将杜仲树的种植推至北纬44°的奎屯并不容易。这项跨越9个纬度的突破,凝聚着三代西农人的心血。
从“砍一棵树”到“收一片林”
20世纪50年代起,临床研究证实杜仲提取物对高血压具有持久安全的降压作用,国内外需求旺盛,砍树剥皮成风。至七八十年代,野生杜仲树遭到严重破坏,资源濒临枯竭。
“绝不能让这一宝贵资源在我们手中耗尽。”1982年,43岁的讲师张康健在西农的支持下创建杜仲研究团队,着力解决种子和种苗短缺的难题,从源头上确保杜仲资源的可持续利用。
此后,张康健带领苏印泉、王蓝、马希汉等师生以陕西省汉中市略阳县为基地,以杜仲活性成分的含量为导向,从贵州、四川、湖南、陕西等全国主产区遴选了50余个优质种质资源,开展系统性的繁殖与优选。
杜仲为雌雄异株,生长周期长,优良种质多散生于深山老林。张康健和团队师生们自制工具,从石缝中夹取杜仲落叶进行研究。历经20年努力,团队选育的“秦仲1号”杜仲良种于2003年通过省级审定,填补了国内无高药型、高胶型杜仲品种的空白,开创了木本药用植物良种选育的先河。
此后,张康健带领团队在育种领域持续深耕,相继选育出秦仲2、3、4号良种,为杜仲的大面积推广奠定了坚实基础。同时,他们开发的杜仲籽油产品获得了国家新食品原料认证,这一成果开启了人类食用杜仲籽油的历程。
而随着国家对杜仲资源保护力度的加大,药用及胶用取材从树皮转向树叶。如何获取更多、更优质的树叶,成为产业发展的新课题。
“改乔化为矮化来发展叶林,不是简单的截干促枝。”苏印泉接续破题。通过大量细致的对比试验,苏印泉与课题组师生最终确定了杜仲叶林栽培模式:一棵杜仲树上丛生6个枝条,每个枝条长到3到4米高时,所产叶片质量最佳、产量最高,一亩杜仲林通常可产干叶1.5吨。
这种栽培新模式,使杜仲利用从“砍一棵树”变为“收一片林”。在此基础上,苏印泉又联合国内相关专家推动杜仲树叶正式列入国家药典,为杜仲资源保护与产业可持续发展开创了新路径。
张康健被业内公认为“中国杜仲研究奠基人之一”,而苏印泉获得了石油与化学品协会杜仲科研联盟的“终身成就奖”。
从“只售一张皮”到“全身当宝卖”
随着国内杜仲种植规模的扩大,以及社会对其在医药、新材料领域高价值认识的提升,一个新的问题随之出现:如何科学地将全身是宝的杜仲“吃干榨尽”?
“要做到物尽其用,就要从深层次做文章。”西农化学与药学院教授高锦明接过前辈的接力棒,带领团队从2000年开始进行跨界探索,破译杜仲作为“绿色黄金”的密码。
“杜仲叶片是提取绿原酸和黄酮的宝库,杜仲树皮是获取杜仲胶和特定苷类的首选。”高锦明带领团队利用高效液相色谱等技术,建立了杜仲不同部位的化学成分指纹图,为杜仲的科学开发绘制了一份简明的“资源图谱”。
“杜仲雄花采摘有门道。”略阳县锦绣农业公司总经理高临棋谈到杜仲雄花加工,常喜欢卖个“关子”。他所说的“门道”是指西农生命科学学院教授董娟娥团队的科研成果:花蕾期和盛花期是杜仲雄花最佳采摘期,这个时期的雄花在有效成分含量和形态上达到最佳平衡,能确保原料的优质与稳定。而这个门道早已成为整个略阳县雄花产业所遵循的“法则”。
“现在看来,传统的开发真是盲目低效。”高临棋深有感触。他所在的公司早期主要采剥杜仲皮进行售卖,产业结构单一。在西农杜仲团队等科研力量的理论指导下,公司的加工利用思路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仅2023年就实现产值1800万元,销售收入1262万元。
在西农专家团队的科技支持下,略阳县改变了过去“只售一张皮”的粗放模式,转向对杜仲叶、花、籽、皮进行“全身当宝卖”的综合开发。目前,略阳县以60万亩的面积居全国杜仲种植第一大县。县里专门成立了杜仲产业发展研究院,引进高科技企业开展生物基杜仲胶新材料在航空、医疗器械等领域的应用,已发展出涵盖杜仲胶、药、食、饲等领域的全产业链,年产值超过1.2亿元。
“杜仲产业正朝阳”
2025年11月,由已是西农教授的朱铭强团队完成的“橡胶优先”分步提取技术,使杜仲橡胶初选提取能耗降低约24%,溶剂消耗减少超过60%,同时所得杜仲胶纯度达到工业应用标准。
“杜仲胶初选一直是杜仲产业快速发展的瓶颈。”朱铭强介绍,我国天然橡胶自给率长期偏低,严重依赖进口。而杜仲胶被誉为最具潜力的第二大胶源,创新改进传统提取技术意义重大。
作为一名“85后”科研工作者,朱铭强从2009年便师从苏印泉专攻杜仲研究。留校工作后,朱铭强正式接过两代前辈的接力棒,带领团队进行杜仲产业全链条技术创新。
“他们的成果为公司抢占新材料领域制高点奠定了坚实的技术基础。”陕西中胶公司负责人王黎明介绍,朱铭强团队的多项成果在其公司落地,其中运用“杜仲胶乳回填包覆”技术制备的电磁屏蔽复合材料,在特定频段表现出优异的电磁屏蔽效能和极低的反射功率,标志着杜仲胶高值化应用实现了从理论到产业的关键一跃。
“杜仲产业正朝阳。”朱铭强说,目前全国杜仲种植面积约500万亩,到2030年国家计划建成5000万亩杜仲良种高效栽培产业基地,“仅新疆就将新增杜仲种植面积500万亩”。
2025年3月,朱铭强团队与北京化工大学等单位联合,重组建设杜仲国家林业和草原局重点实验室,还聘请国内优秀的杜仲研究专家作为实验室学术委员会核心成员。
“杜仲产业化是一场全国智慧的接力赛。”朱铭强说,希望以这个重点实验室为平台,建立全国协同的杜仲科研联盟,实现从种质挖掘到高值产品开发的全链条技术覆盖,推动关键技术在不同生态区适配推广。
《中国科学报》 (2026-01-21 第3版 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