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实习生 宋书扉 记者 冯丽妃

近日，世界顶尖生物化学家、英国邓迪大学教授Philip Cohen发表于2000年的一篇论文遭撤稿，让这位身陷学术不端疑云的“学术大佬”再受关注。

Cohen在科学圈声名显赫：先后发表近600篇研究论文、10年蝉联全球生物化学领域“第二高被引科学家”、培养了百余名博士生、获得苏格兰生命科学终身成就奖，甚至被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授予爵士称号。

然而，过去10年，围绕Cohen“学术世家”的质疑甚嚣尘上。其本人、得意门生、合作者乃至妻子的研究成果都接连受到质疑。不过，直到近期人工智能（AI）技术的突破性发展，才让这场轰动学术圈的“学术世家集体塌房”事件暴露在聚光灯下。

身陷旋涡的“学术大佬”

如果从拿到博士学位算起，Cohen至今已在学术界摸爬滚打了56年，其科研生涯可谓成就卓越、荣誉满贯。

1969年，Cohen在英国伦敦大学学院获得生化博士学位后，曾在美国做了两年博士后研究，随后加入邓迪大学并工作至今。他在蛋白质磷酸化及其细胞调节机制方面取得一系列突破。此外，Cohen近30年连续担任英国医学研究理事会蛋白磷酸化研究部门（MRC-PPU）创始主任。

Cohen在职业生涯中还培养了100多名博士生，门下弟子又培养出众多弟子，形成了庞大的学术谱系，成为全球生化研究领域一个知名的“学术世家”。

然而，这位“英国最受尊敬的科学家”及其领衔的“学术世家”，近10年来却反复陷入学术造假疑云。

自2014年起，Cohen团队的多篇研究论文屡受质疑，至今已有40余篇论文涉嫌学术不端。截至目前，3篇论文已被撤稿。

最近一篇撤稿论文是Cohen作为通讯作者于2000年发表在《生物化学杂志》的蛋白激酶成果。该研究最早在2024年11月受到质疑，匿名检举人在科研论文同行评审平台PubPeer发帖称，该研究存在多组高度相似或疑似图片拉伸等10处图片操纵问题。

针对检举者的质疑，邓迪大学生命科学院研究诚信调查组回应称：“因为这项工作的历史性质，无法找到或确定相关的原始数据……作者主动提出撤稿，并与期刊达成一致。”

该校还在回应中强调，虽然论文被撤回，但其结论已被后续发表的论文证实，即研究结果不会受到影响。

不过，德国独立科学记者、著名学术打假人Leonid Schneider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认为：“论文的所有内容都会影响结论。当数据被有意操纵时，整篇论文及其结论就会变得可疑。”

集体塌房

实际上，对Cohen及其团队成员而言，这篇撤稿只是近10年质疑声中的冰山一角。

Schneider以及知名学术打假人Elisabeth Bik等检举者指出，Cohen“世家”的数十篇论文都存在图片重复使用、图片拼接，甚至图片、数据造假等问题。

在这场轰动学术圈的学术不端疑云事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Cohen的得意门生Dario Alessi，后者接替Cohen成为MRC-PPU现任主任，也在邓迪大学担任教授。

Alessi作为通讯作者，于2005年分别在《生物化学杂志》和《欧洲生化学会联合会快报》发表两篇论文，经调查坐实了论文中出现图像操纵问题，并于2024年7月和10月先后被撤稿。在此之前，Alessi在PubPeer平台已有27篇论文被检举存在图片与数据造假问题，时间跨度从2000年至2023年。

Alessi的学生、现为邓迪大学教授的Gopal Sapkota的论文也被检举存在问题；Alessi的另一位博士后、现为澳大利亚悉尼大学高级研究员的Nicolas Dzamko被检举存在学术不端。这让检举人不得不质疑，该团队在根源上存在学术作风问题。

这场学术地震甚至波及Cohen的亡妻、曾在邓迪大学工作的Patricia Cohen。2021年，《生物化学杂志》编委会曾对Patricia Cohen在2005年作为通讯作者发表的一项蛋白质磷酸酶研究“表示关切”，但相关原始数据已无法验证。

不只是Cohen“世家”内部屡屡“爆雷”，Cohen及其学术谱系在世界范围内建立的“学术帝国”也面临土崩瓦解。如Cohen与西班牙巴塞罗那生物医学研究所教授Angel Nebreda合作，于2007年发表在《欧洲分子生物学期刊》的一篇论文被质疑存在图片问题。而Nebreda被Schneider称为“学术骗子”，其发表的不少文章也在被检举之列。

是历史遗留问题，还是蓄意为之

邓迪大学生命科学院研究诚信调查组的人员称，Cohen部分研究中的问题为“数据处理过程中的错误”或“图片构建过程中的错误”，并强调“研究结论不受影响”。

这一解释在某种程度上或许具有合理性。Bik表示，在21世纪初期，生命科学领域对实验图片处理尚未形成严格规范，一些现今被视为不当的操作在当时处于学术“灰色地带”，在一定程度上被时人所接受。

尽管如此，仍有部分问题似乎已超出邓迪大学回应的“历史遗留”范畴。Bik将论文图片重复问题分为三类：简单重复、位移重复和复杂修改。她表示，如果仅是简单重复，或许可以归因于操作失误；但后两类往往需要刻意处理，暗示存在着数据篡改。

以Cohen已撤稿的论文为例，其中发现的10处图片重复并非只是简单复制粘贴，而是疑似经过了水平翻转和修改。这种精心处理的痕迹，并不能简单归因于疏漏。

鉴于此，Schneider直言：“也许邓迪大学存在严重问题。”

AI成为学术打假的“火眼金睛”

Cohen“世家”持续10年的学术造假问题缘何会在最近集中爆发？这与AI图像分析技术的突破密不可分。

一直以来，科学界主要凭借肉眼观察和记忆识别可疑图片，这让打假工作举步维艰。正如Schneider所说，“面对今天正在发生的图片数据欺诈行为，我们缺少技术，也缺少原始数据的支持”。

然而近年来AI技术的爆发，让学术界掌握了一面有力的“照妖镜”。例如2022年，一款名为ImageTwin的科研图片检测软件问世，为学术诚信审查带来突破性转折。这款专门面向生命科学领域的图片查重工具，能够在短短几秒钟内精准识别实验图片中的重复和篡改痕迹，包括蛋白质印迹图谱、显微镜成像等。PubPeer网站显示，Cohen团队的多篇论文正是经由这一软件检测后，暴露出可疑的图片重复问题。

“有明确证据表明，有问题的图像可以在发表前检测出来。”《科学》总编Holden Thorp说。2024年1月，《科学》宣布将用AI驱动的图像分析工具Proofig替代传统的人眼验证。

目前，Cohen团队是否还会有论文被撤稿尚未可知。但毋庸置疑，这场风波已为整个学术界敲响了警钟——在技术革新的浪潮下，任何形式的学术不端行为都将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