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岚

开栏的话

2025年新年伊始，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作为未来一段时间国内教育发展的纲领性文件，该规划纲要无疑为我国高等教育今后的发展指明了道路。

未来十年，伴随着国家经济社会的持续发展，以及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技术的全面融合，我国的高等教育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调整期和机遇期。至于如何应对这场机遇与挑战，党和国家已经在规划纲要中给出了答案，但如何理解、如何落地，还需要我们进行深入思考。

基于此，本报自今日起特开设专栏，邀请教育界的专家学者对规划纲要中与高等教育相关的内容进行解读，以飨读者。

2025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对职业教育作出了“加快建设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培养大国工匠、能工巧匠、高技能人才”的重要部署。

大国工匠、高技能人才要怎么培养？《纲要》指明了方向——在产业一线。这要求职业教育在教育强国建设征程中以服务求生存，从地方经济建设着眼，服务区域发展布局；以贡献谋发展，从产业一线着手，支撑产业发展布局，走出职业教育类型的特色赛道，培养更多国家战略急需的技能型人才。

工作世界是职业教育知识体系的来源

目前，我国高等职业教育学校数和招生数均占高等教育体量的一半以上。在我国的制造业、新兴产业和现代服务业中，70%以上的新增一线人员是由职业教育培养的。全国高等职业院校2023届毕业生总数超过503万人，其中进入制造业企业从事一线工作的占比达62.24%。可以说，没有高质量职业教育的支撑，教育强国是立不住脚的。若要迈过新型工业化的坎，实现中国式现代化，必须“两条腿”同时前行，除了要通过“新工科”建设发展卓越工程师学院并培养工程师人才，还要通过职业教育培养高技能人才。

大国工匠为何要在产业一线产生？因为工作世界是职业教育知识体系的要义所在。以往，人们对接受教育的认知固化在学校载体上，将在工作岗位中取得的个人成长排除在外，列入工作经验范畴。因此，学生的学习历程常被定格为在教室里学习具有普遍意义的学科知识，步入社会后在工作岗位上加以应用。然而，这种教育理念并不适合于职业教育。从历史上看，在古典学徒制崩塌后，职业学校在工业化生产中代替师傅“接管”了学徒培养，成为了专门化、批量式培养技能型人才的主要载体。

在我国，上世纪末大部分职业院校从行业企业中剥离，归入教育行政部门管辖，弱化了职业教育的职业性，进一步强化了学校本位。这为后来的职业教育理念错位埋下隐患，造成职业教育与学术教育混淆不清，一度使职业院校走入以学科知识培养职业人才的误区。

当前，产教融合、校企合作成为职业教育发展的基本路径。为此，职业教育要勇于推倒学校“围墙”，把高校老师“赶”进企业，鼓励技能大师建设工作室，促使老师带学生进实践基地、上技能赛场，教师和企业技术人员“互兼互聘”，学校和企业共同根据岗位的需要打造课程，从而使职业学校学生的就业规划愈加明晰、专业选择更符合市场需求。

培养大国工匠需要职业学校“沉下去”

大国工匠如何在职业学校孕育生长？这需要职业学校下沉到生产车间、工作岗位，分析最新的生产业态和岗位任务变化，梳理岗位能力体系，就地取材整合为课程知识，在产业一线组织教学，为学生成长为大国工匠建立附着点。这要求地方政府落实统筹发展职业教育的主体责任，推动省域现代职业教育体系、市域产教联合体和行业产教融合共同体“一体两翼”建设，为职业学校深入企业、扎根工作世界创设更多外部条件。职业学校则需要与企业一道加快金专业、金课程、金教师、金教材、金基地等关键要素的“五金”改革，提升关键办学能力。

《纲要》还提出“推动有条件地区将高等职业教育资源下沉到市县”。截至2023年底，中国内地共有县域1867个，国内生产总值（GDP）总量达50万亿元左右，县域已成为我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阵地。高职院校下沉县域、深入产业集聚区开设分校或建立产业学院，围绕县域主导产业、特色产业设置专业，与县域中职学校、本土企业深度融合进行“在地培养”“贯通培养”，促进学生技能持续提升，既能有效解决县域技能人才短缺问题，又能为学生成长为大国工匠“架桥铺路”。

需要注意的是，随着“双高计划”的实施，职业学校出现“升格热”，中职、高职院校迫切希望“浮上来”，在竞争中站在更高的办学层次。职业教育的学历层次可以提高，但务必保持“升本不忘本”的定力，始终保持职业教育特征，按照职业教育规律培养技能型人才，而非挤入“卷升学”赛道。唯其如此，学生成长为大国工匠的通道才是畅通的。

培养大国工匠需更多社会条件支持

如今，职业教育办学条件有了较大改善，社会地位有了显著提升，但对于培养大国工匠的要求而言，仍需更多社会条件支持。为此，《纲要》明确提出“优化技能人才成长政策环境”。培养大国工匠首先要激发学生花费长周期学习技能的内驱力，这取决于技能型人才的职业生涯和报酬待遇是否有奔头、有甜头。

《纲要》提出的“新八级工制度”，即是为学生创设奔头和甜头，让技能水平和创造贡献能更好地成为技能型人才提高工资水平、确立社会地位的凭据，使技能宝贵的理念深入人心。

培养大国工匠也需要社会在就业、落户、晋升等方面予以更多政策支持。《纲要》提出“积极推动职业学校毕业生在落户、就业、参加招录（聘）、职称评聘、晋升等方面与普通学校毕业生享受同等待遇”，这意味着全社会要主动打破制度隔阂，对职业院校学生一视同仁。培养大国工匠更需要企业的支持和参与。职业院校的学生实习、实训会给企业增加额外的管理和生产成本，这不仅需要企业家的善心和企业教师的配合，更重要的是激发地方政府统筹发展职业教育的积极性，出台配套政策，有效配置土地、资金、编制等公共资源，用好地方专项债券等政策资金，调整优化校内支出结构，并吸引更多社会资金流向职业教育。

总之，职业教育改革发展已转入“教育强国频道”，此前将职业教育视为“托底”的说法，实则是一种偏见和歧视。职业教育是“铜腰”，是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之间的核心连接处。

在教育强国建设中，职业教育不仅不能缺席，还应走出被“污名化”的困境，用下沉一线的决心，真正推倒学校的“围墙”，以“五金”建设提升职业教育“含金量”，与市场需求相适应、与产业结构相匹配，实现高素质劳动者和高技能人才的井喷。

（作者系厦门大学高等教育发展研究中心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