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东
“间隔年”是一段时间。为了更准确地理解“时间”概念,我将其写作“时-间”以突出其本质特征。在“时”之中,人们从事同一的工作,或者说,“时”是同一连续工作的度量;在作为“间断”的“间”中,“时”中连续的工作被打断。因而,有“时”也有“间”,人们才能有“时-间”。
“时-间”中的间断有长有短。课“间”15分钟把“时-间”还给了中小学生。4~9天的春假和秋假,使师生在整个学期中有了“时-间”。为期几月或几年的“间隔年”也是一种“间”。在此期间,学生能从过去连续、未经反思、囿于学校狭窄场域的学习中走出来,向过去看、向四周看、向未来看,因而赋予自己以“时-间”。
现代社会中,“时”似乎在加速。在加速的“时”中,作为间断的“间”显得格外重要,它叫停加速的“时”,让“时-间”有机会“连”在一起,并赋予现代人以“时-间”。
“间隔年”在青年成长中具有重要意义。美国心理学家埃里克森在其关于马丁·路德的心理传记著作《青年路德》一书中提出了“悬宕”的概念。该书译者舒跃育、张继元在译注中认为,个人在对自身生命进行探索时,常常呈现摇摆不定的状态,宛若生命悬置于空中摆荡不定,这就是悬宕。悬宕中,个人一直在努力确认自我同一性,为未来寻找正确方向。
埃里克森之所以选择“青年路德”作深入研究,是因为路德年轻时有着长期、鲜明的悬宕经历。埃里克森自己也有“间隔年”的悬宕经验,他高中毕业后在欧洲漂泊、悬宕探索多年,偶然间进入精神分析领域,才确定了一生的方向。
从创“新”角度看,持续地在“时”中学习和工作,会缺乏“间”的视角来整体性审视过去未经思索的连续学习和人生——也就是“旧”,因而难以有根本性创“新”。这就是很多顶尖创新人才都有悬宕状态和“间隔年”的原因。
通常,当一个人在连续的学习和工作中遇到困难时,“间隔年”的悬宕就可能被触发。较少情况下,即便学习和工作非常顺利,悬宕也会被触发,这种情况可能与工作的意义感无法被认同有关。作家萧伯纳曾有一段关于这类罕见悬宕的描述:“我发现,我不由自主地做得很好,令我沮丧的是,商业并没有将我这个毫无价值的冒名顶替者驱逐,而是无意中将我牢牢套住,没有任何要放我走的意思……1876年的那个3月,我终于挣脱了。”
此后,萧伯纳进入约8年的悬宕期。
从哲学上看,触发悬宕的是一种独特的情绪,海德格尔称之为“畏”,英文也译为“焦虑”,所以“焦虑”一直伴随着“间隔年”。处于其中的人面对的是人生“大问题”,难以一下子找到答案。面对焦虑,最好的办法就是劳动,特别是用手劳动,并持续变换劳动和工作。
对于“间隔年”的悬宕以及必然伴随的焦虑,父母和家庭其他成员给予的理解和包容十分重要,社会也要努力为“间隔年”创造更多机会并提供方便。我们建议有关部门能提高大四本科生的保研比例,并允许获得保研资格的学生在未来3年内,随时申请研究生免试录取,这样才能使更多本科生拥有从容的“间隔年”。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
《中国科学报》 (2025-02-11 第4版 高教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