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晴丹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时间:2022-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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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女孩读博:
“虽命运不予馈赠,但我命由我不由天”

 

李林(右)在吉林省蔬菜花卉科学研究院进行草莓品种比较试验。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张晴丹

父亲患直肠癌晚期与肝转移癌,母亲因手术后恢复不好,丧失劳动能力;家中有3个女孩,最小的妹妹患先天性心脏病离开了人世。

每一件事都是足以击垮一个家庭的伤痛,却集中发生在一个家庭里。

李林就生活在这个命运多舛的家庭,她一边支撑着家里,一边勤学苦读。曾经,她读书的唯一目的,是摆脱贫困、改变命运;如今,她对科研萌生了兴趣,有了理想与抱负,为理想而活。

从吉林大学本科毕业后,她现在已保送至上海交通大学,直接攻读博士学位。虽命运不予馈赠,但她总是散发着温暖和坚韧。面对《中国科学报》的采访,她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让处于逆境中的人们,重拾前行的力量。

以下是李林自述:

辗转求学路,如何定义贫穷

我出生在江苏省沭阳县的一个偏僻农村,经济非常落后。

小时候的记忆都与上学有关,小学六年,换了4个学校。那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想却有些心酸。

二年级的时候,村里的小学关停合并,把大家都送到镇上一所民办小学。在镇上上学不仅学费贵,而且离家远,需要交校车费。

但我家里很穷,印象中是昏黄的灯和掉土的墙、破旧的衣服和父母辛劳的身影。家里无法承担我和妹妹上学的费用。

交不起学费,学校就不给凳子坐,上课都得站着,就算期末成绩再好也不发奖状。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奖状是多么神圣多么重要的东西啊。那时候我心里对于贫穷二字有了“定义”——贫穷是一种错,贫穷的孩子是不配得到奖状的。

在镇上读了半年后,因学费问题,我被迫转去了附近的村小学,继续读三年级。幸运的是,在这里遇到了善良的老师和同学,不仅教给我课本上的知识,也让我明白努力学习可以有好成绩,能得到肯定与尊重,这些与贫穷无关。

然而好景不长,五年级时村小学再次被合并关停,我转入镇上一所公办小学。因为成绩优异,写字工整漂亮,老师们很喜欢我。在县里中学来招生时,他们把我介绍到县里最好的初中就读。

于是我知道,努力学习可以为自己赢得机会、赢得偏爱,这些也与贫穷无关。

父母都是朴实的农民,没什么文化,却在让我和妹妹读书这件事上,有着异乎寻常的坚持。

在旁人都说“女孩子读这么多书干吗,认得两个字就可以了”的时候,他们仍坚持让我们上学。这份执着,哪怕在那些颗粒无收的岁月,也不曾放弃过。

纵然一路磕磕绊绊,我最后还是走进大学。父母的坚持、所有好心人的善意与帮助、国家政府的资助,这些缺一不可。

争一口气,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初上大学时,我也会很羡慕家境好的同学,他们可以买东西从不看价钱,可以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也可以不用继续努力就有光明的未来。但我不可以。我知道我的身上还背负着很多人的期盼,包括我自己的。

想争一口气,因而丝毫不敢松懈。我心里想的是如何摆脱贫困,给爸妈更好的生活,让那些瞧不起我们家的人不敢再在背后指指点点。

唯有学习,拼命地学习。每一门课,无论是选修还是必修,我都倾注心血认真对待,甚至都快“走火入魔”了。

记得那时,因为疫情在家上网课,我担心效果不能跟课堂授课相比,于是就把所有可以回放的网课反复看并做笔记,在返校的火车上也并未停歇。

天道酬勤,果然任何一份努力都不会被辜负。我连续三年的成绩都是专业第一,这些给我带来的不仅是奖学金和荣誉证书,更是机会与自信。

家里的负担一直很重。虽然我有国家的资助和奖学金,但妹妹的学费以及父母的医药费等仍是大问题。

作为家里的老大,我必须勇挑大梁。

除了学习之外,我利用空余时间做兼职赚钱贴补家用,发过传单、做过工人、当过服务员和家教,等等。

不挑工种,也不怕吃苦,各种兼职也让我看到了人生百态,从别人的故事中汲取力量。

选择科研:成为一粒好种子

大一暑假,学院做大豆育种的老师招学生帮忙做大田试验。我主动报了名,要完成的任务是给每株大豆写上对应的品种名字及编号。

就是那次,老师给我们分享了关于科研的知识和意义,让我对科研萌生了兴趣。

从那时起,我慢慢接触科研工作,负责并参与多项科研项目。其中包括国家级大学生创新创业项目“炭疽病菌T-DNA插入突变体库的构建及生物学鉴定”、预研课题项目“盐碱土中活性微生物分离提取及生防菌的筛选”,以及创新实验项目“基于GAL4/UAS转基因果蝇验证外源解毒基因功能”。这些项目均获得了优秀结题。

后来,我在吉林省蔬菜花卉科学研究院还参与了“吉杂四号”优秀黄瓜品种的包装推广工作,以及草莓品种比较试验和市场调研工作、农药市场调研工作等。

这些经历让我确认了今后要奋斗的方向——微生物。

我很喜欢跟这些显微镜下的小生命打交道。看似微小的病原菌却有着巨大的杀伤力,吸引着我去钻研它们如何感染宿主使其生病。这些未知的过程激发了我的探索欲。

这些年,我的心理也渐渐地产生了一些变化,走出了曾经因无知所产生的狭隘与偏见,从最初的一心只想摆脱贫困,到有了理想与抱负。

人总要有点信念才有奋斗的动力。

我出身农村,知道农民的不易。他们在辛勤耕耘后所盼望的大丰收、那些洋溢着真诚笑容的脸,是我最想守护住的。这也是我坚持选择科研的原因。

我一直特别敬佩一位科学家——他就是袁隆平院士。他曾说,人就像一粒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

年轻的种子播撒希望,那是祖国的未来。我也想成为他口中的好种子,真诚纯粹,一生耕耘,一生奉献于科研事业,成为对他人、对国家都有帮助的人。

直到我亲身参与农学大田育种试验,经历了处理庞大的作物样本量、许多次失败后的一点点成功以及烈日酷暑的考验,我才明白育种工作如此艰辛,也意识到这份工作之于百姓粮食安全、国家安全的重要意义。

往后想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活

我向来对苦难的记忆不深,不会让自己沉溺于伤痛,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很强。

因为我有一位很了不起的母亲,命运给予她的苦难比我多得多。

丧女、丧父、丧母、丈夫患癌……每一件事都是足以击垮一个普通人的伤痛。但她从来都是积极乐观的心态,即使偶有抱怨也很快就烟消云散。

她是一个有着浪漫英雄主义情怀的勇士,在看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仍然愿意选择热爱生活。

榜样的力量,让我也成为了和她一样的人——虽然个子小小的,但体内藏着“小太阳”,像田野上顽强生长的野草,风吹不折,火烧不尽。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乐观向上。

在我们面前,母亲唯一展露出来的负面情绪是自责。

在我兴高采烈地跟她分享我获得国家奖学金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对不起女儿,没能给她更好的生活条件。”当我看到这句话时,心头一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从来不怪自己的出身,也不希望她因此愧疚,这并非她的错。生活的挫折与苦难都是我必须经历的风雨,这些是为了让我成为更坚强、更了不起的人。

我深深感慨于“寒门贵子”庞众望接受采访时说的话。他说自己有这么好的父母和家人,大家都应该羡慕他。

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而有的人终其一生也到不了罗马。

或许同样的东西,我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但那又怎样?自怨自艾是弱者的表现,抬头向前、奋力奔跑才能到达梦想的彼岸。

就像《哪吒之魔童降世》里说的那样,“我命由我不由天”。

所以,我不想止步于大学,也不想给自己设限,我想继续在科学世界里探索钻研,努力成为一名科研工作者。

去年,我获得了推免资格。六七月份的时候,我一共参加了知名学校和科研院所的3个夏令营,最后综合考虑选择了上海交通大学。

未来,我想从事生物防治及微生物致病机制的研究,去探寻未知世界的更多秘密。选了这条路,就不会停下脚步,背起行囊,再次踏上追梦之旅。

如果说从前是为了争一口气,那往后我想为了自己的理想而努力奋斗。哪怕能够为人类科学的进步做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贡献,这辈子都值了。

《中国科学报》 (2022-08-11 第4版 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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