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宰俊杰老家被封的村道

▲李兴广的假期科研
尽管村道被封,实验室回不去,但是网络无边界。他们利用手头仅有的电脑,向世人揭示了蛇有可能是携带新冠肺炎病毒的中间宿主。
■本报记者 温才妃 通讯员 李臻 游玉增
一条通往外界的村道上,垒起了层层黄土。旁边是稀疏的果林,一阵风吹过,叶子尽落的树枝像伸开的五指,颤抖着,仿佛向外界求助。村道上虽未着一言,却明明白白告诉人们“禁止通行”。
新冠肺炎期间,封住的是人们通行的道路,封不住的是科研人员那一颗颗跃动的救援之心。其中,就有两位来自农村的高校青年教师:一位是来自山东临沂的武汉生物工程学院病毒载体(基因治疗)湖北省工程技术研究中心研究员李兴广;一位是来自河南安阳、现在宁波大学医学院任职的讲师宰俊杰。
今年春节,他们回乡过年,可谓大脑不休、指尖不辍。在疫情暴发的高峰期,他们向世人揭示了蛇有可能是携带新冠肺炎病毒的中间宿主。
似曾相识的感觉
回乡多日,本该过几天在日头下晒太阳的清闲日子,可李兴广的心始终揪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扑面而来。
2014年西非埃博拉病毒暴发期间,各国顶尖科学家加入分析测试病毒的“大战”中。李兴广根据科学家公布的病毒基因序列进行生物信息学分析,研究该病毒的遗传多样性、进化速率、种群动态和选择压力,快速判断出病毒起源的时间、遗传变异、传播网络等,成为在该领域率先提出自己独特观点的中国科学家之一。
“我的观点是,2014年西非埃博拉疫情扩散的原因不是病毒本身的毒力或传染性增强,而是与当地的环境和社会因素有关,比如当地人口的增加、快速的城市化发展和落后的卫生设施等。”李兴广说,虽然这与后来公布的主流观点不一致,但是在科学的世界里允许这样的探索。
那是一段20多天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的日子,李兴广至今难以忘怀。他拆了装机器的纸箱子,铺在实验室地面当床睡,吃睡都在实验室,醒了就忙,不辨今夕何夕。
“2014年到现在,我一直在打磨着这套分析流程。”李兴广尝试过几乎所有主流生物信息学分析软件,从序列的收集、整理、分析流程的优化到数据结果的导出、展示和解释,他都力求找到最高效、快速的方法。
这些年,他关注了艾滋病、登革热和诺如等病毒,每当有新疫情出现时,他就像一个开足马力的“小马达”,力求破获病毒背后的秘密。
此次疫情暴发前,本在武汉工作的李兴广因在外地搞科研,回到山东老家,“逃”过了被隔离的命运。新冠肺炎刚刚出现不久,他就和宰俊杰一起加入了持续关注疫情的行列。
“眼看着确诊者从几十人上升到几百人,1月23日武汉封城,全国各地日渐增高的确诊、疑似数据……再到李文亮医生病逝。”宰俊杰的内心日益紧绷,聚焦科研或许是他们春节期间殊途同归的唯一出路。
尽管村道被封,实验室回不去,但是网络无边界。他们利用手头仅有的电脑,借助网上公布的新冠病毒的基因组序列数据,通过生物信息学分析技术,利用计算机和服务器对数据进行各种综合性分析,以初步了解新冠病毒的遗传变异和来源。
1月17日前后,李兴广迅速牵头组织起一支科研团队,来自北京大学医学院的青年教师姬伟负责密码子偏好性的分析、广西中医药大学青年教师王伟和赵晓芳负责信息收集,宰俊杰负责数据收集,而李兴广做病毒进化相关分析及文章的撰写工作。
“北来人”的武汉情
宰俊杰的网名叫“北来人”。这位来自河南、在浙江工作的小伙子,与武汉有着不解之缘。
华中农业大学硕士毕业后,他留在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攻读微生物学博士,毕业后继续留在武汉工作了两年。前后10年的留汉经历,宰俊杰已把自己当作半个“武汉人”。
他喜欢武汉“城大”“水多”“风景美”,临水而兴的城市里大学林立,是一座立志打造最受大学生欢迎的教育之城。“与相隔不足700公里的安阳老家相比,这里有着不一样的景致。”
来自山东、在武汉工作的李兴广,也是一名“北来人”,与宰俊杰有着同样的情愫。李兴广的微信封面是一片蔚蓝的大海,居中是一个拥有茂密椰子林的小岛,似乎是对某次旅行的回味。
他曾在南开大学、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攻读硕士,扎根病毒领域研究至今已达10年之久。第一次南下去的城市就是武汉,也是他从未到过的“山东以南”。
在2011年那场坐标为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研究所的博士生入学考试中,宰俊杰的幽默健谈吸引了性格豪爽的李兴广“不自觉地加入”,两人一见如故,从此是同学亦是科研伙伴。
平日喜欢写打油诗的宰俊杰,在这段时间科研连轴转的间隙,还不忘写两首打油诗。
“江城一别多半年,未料武汉感肺炎。闻报疫情心焦虑,师生朋友可平安?”
“身在北方面朝南,一片焦心系武汉。祖国人民有需要,赶赴前线不过年。”
第一首诗的发布时间是1月21日,那时他们刚刚结束三天三夜高强度的科研攻关。他们利用生物信息学分析技术,通过系统进化、重组分析和密码子偏好性分析,比较了新冠肺炎病毒全基因组序列与相近的冠状病毒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与各种野生动物密码子偏好性相似的程度,结果表明,新冠肺炎病毒spike基因内有一小段未知亲本来源的区域,这表明新冠肺炎病毒可能是由重组或突变产生的。
“我们的结果显示蛇最有可能是携带新冠肺炎病毒的中间宿主,也就是说,第一例病人的感染可能是由于食用蛇或者同蛇的亲密接触而来的。”李兴广告诉《中国科学报》。
1月22日,他们的第一篇论文被《医学病毒学》杂志(Journal of Medical Virology)正式接收。彼时,国内外有关新冠肺炎的论文仅有两三篇。有关新冠肺炎病毒中间宿主的猜想,仅停留在野生动物上,尚未锁定某种具体的动物。
在此之后,蛇为新冠肺炎病毒中间宿主的推论,遭到英国、巴西病毒学家的质疑。1月23日,中国科学院武汉病毒所科研团队推测蝙蝠为自然宿主。2月7日,华南农业大学科研团队提出穿山甲为新冠肺炎病毒的潜在中间宿主。
但宰俊杰表示,目前科研界的分析结果仍不是最终结论,宿主来源的确切结果仍需要相关科研人员继续研究,这个过程可能比较漫长。“刚开始时,由于研究时间及方法等种种原因限制,科研界对病毒的宿主来源有不一致的意见,这很正常。因此,我们的研究结果也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供大家参考。”
“赶赴前线不过年”
宰俊杰发布第二首打油诗的时间是1月23日,次日便是除夕,诗中“赶赴前线不过年”是李兴广、宰俊杰等人心态的真实写照。农村的新年鞭炮声不绝,而忧心疫情的宰俊杰“两耳不闻窗外事”,直到家人提醒他“过年了”,他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原来已到大年三十了。
“我跟李兴广通微信电话时,他的回答有气无力。我真担心他的身体能否支撑得住后来的科研。”宰俊杰对好友的担心并没有错,打小养成吃苦耐劳精神的李兴广,三天三夜未合眼,三餐改作中午一餐。直到听到第一篇论文接收的消息,他才趴在桌子上睡到了第二天。
一觉醒来,李兴广又投入到自己热爱的科研中。这一次,他们把研究目标锁定在推断新冠肺炎病毒引发疫情的起源时间上。
“我们需要再一次向公众强调的是,由于分析所用病毒基因组序列的有限性,结果有一定的不确定性,仅供大家参考。”李兴广说。
为什么要一而再地强调不确定性? 对此,李兴广的回答是,“除了科研探索本身的未知性之外,我们确实拿不到一线样本。虽说科研热情很高,但是只有科研热情还是不够的,还需要强大的实验平台支持。我们也希望与有实力的科研团队合作,拿到一线样本,但是发出的合作意愿却总是石沉大海。”对此,他颇感无奈。
继第一篇论文在线发表之后,他们的第二篇、第三篇论文又相继在线发表于《医学病毒学》杂志。第二篇关注的是新冠肺炎的起源时间,第三篇关注的是用系统进化簇和传播网络分析揭示新冠肺炎造成的家庭感染传播簇。
待第三篇论文尘埃落定时,已是2月6日,离2月9日正月十五新年结束只剩下两天了。本该结束的假期,却被这个特殊的年颠覆,正如网上段子所说,“一觉醒来,发现假期还有7天;再醒来,发现假期还有10天……”
他们的感觉是,回归小镇青年的生活尚有时日,只是一旦动了要远行的心,坐在家中便“浑身不是滋味”了。
相关论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02/jmv.25682
https://doi.org/10.1002/jmv.25693
https://doi.org/10.1002/jmv.25701
《中国科学报》 (2020-02-11 第8版 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