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方辉（左二）正在与团队成员讨论。

■本报记者 张思玮

当宫颈癌疫苗（HPV疫苗）研发上市以来，围绕宫颈癌能否在全世界范围内被消除的争论就从未停止过。

去年5月，世界卫生组织（WHO）总干事谭德塞博士在世界卫生大会上提出全球消除宫颈癌的目标后，引起了全世界的欢呼。但是，因各国国情不同，对于“何时消除宫颈癌”这一问题的回答仍旧要回归现实。

近日，《柳叶刀——公共卫生》以封面文章的形式发表一项由国家癌症中心、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教授赵方辉团队进行的宫颈癌防控策略模型模拟研究，为中国消除宫颈癌提供了优化策略。

该研究显示，仅凭当前采用的筛查防控策略，中国无法实现WHO全球消除宫颈癌的目标；如若采取筛查结合疫苗的优化策略，在不增加预算的情况下，中国将在2070年初消除宫颈癌；如果能进一步增加宫颈癌防控预算，这一目标有望在2050年末提前实现。

业内专家普遍认为，该研究对标我国公共卫生的重大举措，具有直接的政策参考价值，也是对当前防控策略不足的一次科学分析，对我国消除宫颈癌的政策优化起到积极作用。同时，对于缺乏宫颈癌防控投入的中低收入国家也是一个很好的范例。

“这将是建立中国宫颈癌新的财政投入方案的良好基础。”世界卫生组织Raymond Hutubessy博士表示。而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教授Talía Malagón更是透过此项研究对中国消除宫颈癌抱持乐观态度。

宫颈癌免疫预防新时代

国家癌症中心的肿瘤监测数据显示，2015年我国共有11.1万例宫颈癌新发病例和3.4万例死亡病例，宫颈癌的发病率和死亡率分别为16.56/10万人和5.04/10万人。

更令人担忧的是，我国的宫颈癌发病率和死亡率正以年均10.2%和5.7%的速度在增长。再加上城市化、老龄化和性行为的改变，且未开展有效的HPV疫苗接种计划，我国宫颈癌发病率正处于快速上升时期。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我国宫颈癌的5年生存率与主流发达国家相当，约为2/3。”赵方辉团队今年3月在《柳叶刀》发表了一篇述评文章称，HPV疫苗接种是除筛查外预防宫颈癌的最有效手段，也是非常符合成本效益的宫颈癌防控策略。“HPV疫苗的成功上市标志着中国即将迎来宫颈癌免疫预防的新时代，也有望揭开中国宫颈癌防控的崭新篇章。”

但是，目前由于疫苗价格昂贵、供应不足及公众意识较低等原因，中国女性HPV疫苗接种率极低，未成年女性接种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其实，从2009年医改开始，我国就花费大量经费为女性同胞开展宫颈癌筛查，但遗憾的是监测数据却发现患宫颈癌负担不降反升。

鉴于此，赵方辉团队就思考能不能通过优化当前的防控策略，给出一种国家能负担、地方可操作，还能实现消除宫颈癌目标的方案。显然，这样的方案在HPV疫苗上市后是有可能的，并且根据国际经验，综合防控方案更为经济有效，不仅能为政府节省财政经费，也能显著降低罹患宫颈癌的人数。

不同组合效果各异

于是，2018年10月，赵方辉团队就着手开展此项研究。但是，工作开始后不久，他们便遇到技术难题，通过数学模型进行防控效果的模拟过程十分复杂，要考虑到大量的细节问题，任何一个不合理的细节失误都可能导致结果谬以千里。并且，我国之前还从未主导过该类型的研究，以往的研究均采用我国学者提供参数、外国专家分析后将结果反馈给国内的形式，这样就导致国内学者始终不知道具体的分析过程，不得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此次研究完全由我们的团队主导，独立自主地建立了适用中国人群的数学模型，并进行大量的创新，通过数月的反复校验和优化，今年上半年终于将技术难题攻克，并将结果整理投稿。”该团队模型分析成员夏昌发博士告诉《中国科学报》，该研究是我国学者首次在权威国际医学期刊上发表模型模拟研究。

最终，赵方辉团队研究发现，在我国目前仅采用筛查的防控策略下，到2100年，年龄标准化的宫颈癌发病率预计将增加到2015年的3倍。如果更极端一些，假设2020年起我国停止所有的宫颈癌防控措施，那么2100年的宫颈癌发病率预计将增加到2015年的5倍。

然而，在不增加当前宫颈癌防控预算的情况下，如果中国从2020年开始采用优化的防控策略（即给95%的12岁女孩接种两剂二价HPV疫苗，并扩大45岁女性终生一次宫颈癌筛查的覆盖人群，使城市地区覆盖率达到90%、农村地区覆盖率达到33%），中国的城市地区预计到2072年、农村地区预计到2074年能实现消除宫颈癌的目标。

如果假设中国城市和农村地区的宫颈癌防控预算从2020年起均增加一倍并开始采取该预算下的最优防控策略，那么城市和农村地区能分别在2063年和2069年消除宫颈癌。

如果宫颈癌防控预算不受限制（城市地区的预算增加为当前的2.55倍，农村地区增加为当前的3.05倍），并因此最大限度地提高12岁女孩的HPV疫苗接种覆盖率（达到95%）和35~64岁女性每5年一次的宫颈癌筛查覆盖率（达到90%），那么中国城市地区最早可能在2057年、农村地区最早可能在2060年实现消除宫颈癌的目标。

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

当然，宫颈癌防控策略取决于国家给予宫颈癌防控的投入，而投入的力度则受到许多实际情况的限制，比如财政经费的紧张程度等。

“因此，我们充分考虑了我国的国情和决策部门可能面临的难处，给我国的政策决策部门提供好几套备选方案。”赵方辉对《中国科学报》说，比如，如果我国财政经费确实难以继续扩大对宫颈癌防控的支持，也可以通过优化现有防控策略，为青春期之前的小女孩儿引入广泛的HPV疫苗接种计划，使得接下来的80年间500余万女性避免罹患宫颈癌，并在2070年代初实现消除宫颈癌的目标。

而在实际研究中，赵方辉团队则考虑了大量可能的情景，比如HPV疫苗接种和宫颈癌筛查最大覆盖率能达到多少、HPV疫苗的价格能降到多少、城乡之间的卫生公平性如何保证、有没有必要对已接种HPV疫苗女性停止宫颈癌筛查等。“最终就是希望我们的结果能真正服务我国的健康战略，而不是流于纯理论性的学术，使得科研和政策还是‘两张皮’”。赵方辉说。

中国医学科学院肿瘤医院教授乔友林告诉《中国科学报》，未来在宫颈癌防控进程中，首先，要提升公众对宫颈癌防治的正确意识；其次，要加速多种HPV疫苗产品上市，降低价格，保证供应需求；再者，要开发快速、适宜的宫颈癌筛查技术；最后，要注重宫颈癌防控效果的评估和监测，根据新的形势动态优化防控策略。

“未来，我们的研究将更为细化，增加其可操作性，形成真正可供执行的宫颈癌消除方案，供我国政府参考。”赵方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