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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向大学的“适应”有两方面:第一个方面是生活节奏的适应;第二个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文化氛围、学习氛围上的适应。大学是学术的殿堂,大学生在大学学习期间应接受学术的训练、熏陶,培养初步的学术能力。
■本报记者 温才妃
国内某“211工程”高校大一新生肖涛对大学生活满怀憧憬。临行前,他郑重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大学的心愿”——参加学生会、社团,和舍友们一块去旅行,至少做一次志愿者等。然而,正式上课的第一周,他就被学校安排的作息时间“吓”到了。
不仅课表安排得满满当当,仅周三下午没课,而且每晚7点还要上晚自习,“有特殊情况不来晚自习必须向班主任请假”。这不禁让他疑惑,憧憬中的大学生活又该如何实现?
与肖涛所在的高校情况相类似,最近南京农业大学出台了一项新规定,禁止大一新生在上学期加入社团等组织,校方给出的解释是“不希望学生刚进校就被过多的社会工作事务所影响”,而该校学生则认为这是学校重视考研率的一种表现。
被强制自习、禁入社团的大学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其背后反映的问题又是什么呢?
高中式学习制度体现高校管理“粗暴”
“你上的不是大学而是高四。”对于这句话的理解,肖涛如今深有体会。他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他已经有两三个晚上十点才吃上饭。“一整天的课结束后,下课不到20分钟的时间又要赶去另一幢楼开各种会,根本顾不上吃晚饭。”
课程过多是我国高校大一的普遍情况,但其不过是延续高中式学习制度的一个很小的缩影。
把大学过成高中的最典型事件,莫过于2014年东北林业大学引进的月考制度。该制度导致学生一学期17周要参加20多次考试。同时,校方推进“走下网络,走出宿舍,走向操场”的三走活动,使得学生早上五点半就要起床响应学校锻炼,晚上熬夜到十二点复习月考,完全没时间开展丰富的课余活动。
通过上述媒体曝光,不难发现在处理学生从高中向大学过渡的问题(以下简称“过渡问题”)上,部分高校存在方式、方法上的拙劣。
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程方平告诉记者,之所以高校方法拙劣,源自高校管理以不出事儿为首要的考虑因素,一厢情愿地认为学生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缺少判断和把握事物的能力,剥夺学生自主探索的机会,也从某种程度上说明大学教育并不能充分地把道理阐明。
西南大学教育学院教授罗生全认为,这反映了高校对教育目的的误读。参与社团活动能够摆脱过去由应试成绩为主导的评价体系,而禁止学生参与社团活动,强制学生参加晚自习,体现了应试为本的价值取向,与立德树人的教育目的相背离。与学生利益关系密切的政策,校方居然能够轻而易举地下达要求,没有征求各年级学生的意见,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大学管理的粗暴。
在中国青年政治学院副教授吴泽泉看来,通过上自习等纪律性手段来约束大学生是不可持续的。“长此以往,学生易滋生逆反心理,而且自习效率也值得怀疑”。
高中向大学过渡,一个易被忽视的角落
在《中外大学史》的课堂上,程方平正在为学生们讲述过去大学生拜访名师、跨学校拜访专家,每日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故事。“现在的大学生主动学习的意识变差,等着任课教师公布参考书,阅读完成作业,最后换一个分数”。
时代的变迁,使得过渡问题凸显。程方平告诉记者,过去的大学是精英教育,学生们不用过多引导,也能充分利用各种资源成才、成人;进入大众化时代,学生自主学习能力不强,等着老师灌输的现象很普遍。“一些学生读完本科,甚至读完研究生,仍然感觉和读高中没有什么区别。这就成为一个大问题了,对他的大学乃至终身学习都会有影响。”
尽管每年开学有校长讲话、学长的一封信等新生教育,但对于如何具体实现高中向大学的过渡仍旧是模糊的。“帮助新生适应大学学习和生活,在高中几乎是盲点,在大学也仅有少量措施。”罗生全说。
而事实上,“很多大学的问题与高中教育有关系,一些高中铺垫得好,学生进入自主学习的状态也更迅速;一些高中虽然考分高,但学生本质上还是被动学习。”程方平补充道。
也有不少学校狭义地理解了过渡问题,把军训当作唯一或少数的过渡方式之一,认为军训足以帮助新生进入学习状态、形成集体观念,但实际上,过渡问题的范畴远不止如此。
程方平表示,如大学生成长、独立意识培养、对高校本身的认识,以及各科教育的过渡都是非常重要的。以各科教育为例,他认为,教师不应急于讲课,而是要先把学科介绍、学习方法教给学生,让他们明白专业知识与通识知识的区别,意识到大学教育不是机械化的。
然而,在高校首先保证不出事的管理理念下,这些问题都太不起眼,因此,造成过渡教育在我国绝大部分高校缺位。
新生体验课程和发展课程亟待“补课”
与“不可持续的”的手段对应的是“可持续”之道。那么,专家又有哪些建议呢?
罗生全认为,新生入校后的指导教育活动,持续时间短则一周,长则一年。入学指导项目涉及的内容广泛,从学生的学业计划、奖学金制度、学校传统文化到社团活动等各方面;指导项目的形式多样,主要分为课外入学指导活动和以课程为载体的新生体验和发展课程。“这些活动都具有持续性,突出研讨、交流与实际指导,而不能仅靠两次讲话或者两封信代替。”
他以美国高校为例,课外的新生入学指导活动主要有聚会、联谊、开放日、寄宿家庭、朋辈引导等活动,用来帮助新生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熟悉大学环境,尽快建立归属感。
新生体验课程通常是以相对宽松的方式对学生进行的入学引导课程,多以研讨课、体验课、专题讲座等形式开展,通常在秋季学期每周召开一次。研讨会的主题与学习生活紧密相连,均是根据学生的咨询需求而定。比如如何使用重要的校园学习、生活资源,如何搜集信息来帮助自己选择专业和规划职业,如何能够提高大学期间的领导力和公民参与能力等。
美国许多大学还会特别开设一系列大学发展课程,这类课程旨在帮助所有在写作、阅读和数学等方面其需要帮助的学生,其中主要是新生写作技能课,其目的是帮助学生进行写作和阅读训练,促使学生达到学术写作和阅读的标准水平与能力。此外,还有专门对新生综合素质进行全面评估的发展课程,如华盛顿州的“101导航项目”。该项目规定将大学和职业规划整合成为普通学校学生的一门课程。学生需与专门的教育咨询师每月至少面谈2~3次,教育咨询师会为学生规划一个适合的课程学习和职业发展方案,促使学生发挥更大的潜能。
“新生体验课程和发展课程在我国高校中还较为少见,特别是对学生进行专门的写作、阅读和研究技能等方面的发展课程非常缺乏,亟待‘补课’。”罗生全说。
打破灌输式课堂也是一种“拯救”
吴泽泉曾担任班主任、从事学生工作。在他看来,高中向大学的“适应”有两方面:第一个方面是生活节奏的适应;第二个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文化氛围、学习氛围上的适应。大学是学术的殿堂,大学生在大学学习期间应接受学术的训练、熏陶,培养初步的学术能力。学术能力看似和就业没关系,但是其培养的求真、批判、创新的能力,决定着一个人在职业发展上的高度,甚至民族文明发展的高度。
最近几年来,中国青年政治学院中文系一直坚持两个课外学术活动,一个是学术沙龙,一个是经典导读,这两个活动的主要参与者都是学生,老师带领学生作研究。这两个活动每年能吸引几十个学生参与,“至少这几十个学生受益了”。
如何让更大面积的学生受益,光靠教师课后的“良心付出”显然不够。对于教师本身,加强大学课程学习的管理则是本次受访者共同的心声。
除了上述高校要让学生对如何学习各科课程有所了解,程方平还建议,高校教师要注重教学方法研究。“进入大众化时期,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不强,高校教师又不重视教学方法研究,一味采取灌输式教学,甚至不注重学生的学习方法。一些理科专业甚至整班挂科。然而,高校往往不从教师方面找问题,而是认为学生不努力学习。其实任何知识都可以深入浅出,缺的是为师者对教学方法的钻研。”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教学法、学习方法在国外高校、国内中小学得到重视,到了我国大学阶段反倒不重视了。
吴泽泉认为,大学课堂应成为师生互动的场所,教师应通过各种方法、措施,调动学生积极性,让学生真正参与到课堂中来。他要求每个学生每学期至少作一次主题发言,为了保证发言质量,必须提前在课下阅读相关的参考资料,还要准备讲稿,最好在课前自己模拟一次发言。这种上课方式师生都很辛苦,老师要对学生进行一对一的针对性辅导,学生课下要做大量功课,15分钟的发言至少要准备一周。但学生会发现,真的按照老师的要求认真读书、准备并且成功地作了课堂发言的话,自己的收获会特别大,“感觉自己在表达、思考能力上,在自主学习的精神上有了质的飞跃”。
《中国科学报》 (2017-09-26 第5版 大学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