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近朱

【在德语中，“BACH”（巴赫）这是一个词，意为“小溪”，潺潺流淌的美丽小溪。】

我收藏着一枚邮票。发行时间：1950年，正值德国音乐宗师巴赫忌辰200周年；发行国家：德国，正是巴赫生于斯成于斯的故国。仔细揣摩，发现邮图上有一排五线谱，其上跃出四个音符，音名为B、A、C、H。这引起我的关注。我将其移到钢琴键盘上，正是简谱中的降7、6、1、还原7。串缀一起，再咏唱、弹奏，却也朗朗上口。蓦然，我又发现，B、A、C、H这四个字母，不就在巴赫本人的名姓中吗？他的全名叫作：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在德语中，“BACH”（巴赫）这是一个词，意为“小溪”，潺潺流淌的美丽小溪。于是，一段音乐似在耳边萦绕，那是我少年时代初练钢琴时所弹奏的巴赫《创意曲》。两个声部和三个声部的曲调，恰如汩汩涌出的清流，在我的手指下，追逐、交织、呼应，歌唱，走向音乐愈益美丽的境界。而为钢琴家历练最高技巧的那部《哥德堡变奏曲》，则在我阅听的经历上，感受和体味到了巴赫无尽旋律所散发出来的古典醇香。当然，我还欣赏过巴赫的管弦乐作品《勃兰登堡协奏曲》以及一些“组曲”，那绵延不绝的音符接力，像奔涌相续的溪水，活跃而深沉、响亮而隽永，更显出巴赫音乐中生生不息的“流淌”气质。

就在这瞬间的音乐回顾中，我又想到巴赫一部叫作《赋格的艺术》的经典作品。其中一曲，极为特殊。有如“橡果”一般的音乐主题，就是由B、A、C、H构成。这阕趣作，以作曲家名姓织就的四个音符作为主题，运行在技巧艰深的一种音乐形式中，这就是“赋格”。“赋格”，现今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译“FUGE”。早在20世纪初叶，中国音乐先驱者则意译为“遁走曲”。这个词语所蕴含的你追我赶的追逐性，恰当且形象地还原了“赋格”的曲体样式，即在一个简单音调所构成的音乐主题上，前仆后继式地陈述着，并依据原型，加以变化。“赋格曲”虽在“遁走”中复杂多变，但却处处留下了主题的身影。作为古典音乐的一种体裁，“赋格曲”留传下来，并成为古典乐派常用的曲式，也在后世音乐创作的借鉴中，成为推动音调延绵陈述的一种手法。

巴赫一生写下不少“赋格曲”，其中以自己名姓“BACH”为主题创作的“赋格”，是一首技巧高超、效果精彩的乐曲。表面上看，此曲带有戏谑色彩，但只有像巴赫这样音乐创作纯熟精湛的大师，方能驾轻就熟地将这些本无更多蕴意的音符组织起来、发展起来，有章法地构成优美的音乐意境，以至于让人们认定，这不是一个音乐游戏，而是一阕严整的艺术之作。

巴赫的作品奠定了巴洛克时期古典音乐的根基，为后来的维也纳古典乐派打开了大门。德语中，巴赫名字“BACH”是为“小溪”。同是德国人的音乐大师贝多芬，终生崇仰先师和“老乡”巴赫。沉浸在巴赫不尽的音乐溪流中，也是贝多芬成长为音乐巨人的一个因素。即便他已很高大，似已超过巴赫，但他还是恭敬地说——“巴赫不是小溪，而是大海”。这表明，一代宗师巴赫的音乐的广袤开阔，为后来人展开了一个充满音乐魅力与美丽的博大时空。贝多芬的感叹，在各个时代均有不同的回声。比如，到了19世纪上半叶，贝多芬之后的德国音乐家门德尔松，已身处浪漫主义音乐时代，他以指挥家身份，开掘了巴赫《马太受难曲》等遗作，在历史的陈迹中，再次光大了这位古典宗师的崇高音乐境界，表明巴赫的艺术遗产，真的犹如大海一般宏浩壮阔厚重。

到了20世纪后期，乃至21世纪，此时离巴赫已遥遥三百多年了。但是，巴赫那犹若小溪流水一般的旋律和多变的节奏，又引起现代音乐家的青睐。“摇滚巴赫”登场了，在重金属一般音乐的擂动下，巴赫再度崛起。尽管时代为古老的巴赫穿上了崭新的“饰装”，做了时髦的打扮，但巴赫骨子里的典雅和严谨，依然不为任何新奇时尚的光彩所掩盖。他还像清澈的小溪一样，透出了轻盈晶亮的面貌。

我常想，为什么古典音乐至今仍有生命力。巴赫名字所给予我们的启示是：艺术因有源而生生不息，因有流而绵绵不绝。这个源流往往不是扎根在音乐自身，更久远和更劲厉的缘渊，还是广若大海一般的人类生活和情感。

卡拉扬说过：“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聆听巴赫的音乐，这好似是清泉流淌，经过心灵。”无论是巴赫，还是贝多芬、门德尔松、卡拉扬以及“摇滚”的乐手，他们创作和演绎的音乐也像小溪一样，在生活与情感的不尽视野里，以音符幻化出了小溪一般的音乐，汇成了音乐海洋，铸就了古典音乐的百代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