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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园园
北京这个地方,有种小巷很独特,全城零零总总七千多条,星罗密布在京城各个角落,越是核心的闹市区,你越能在喧嚣间一转弯,惊鸿一瞥,发现别有洞天的世界。这是属于古老城区独有的居住文化,在京城,人们叫它胡同。
九年前,带着一纸入学通知书,怀着朝圣的心,我第一次踏进北京。从下火车开始,熙攘的人群,宽阔的街区,高高在上的眼神,甚至一夜席卷全城的黄沙,就是整个城市留给我的最初印象。初始的几年,走遍京城,无论是政治肃穆的浓郁气氛,还是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都挡不住让这个城市越发冷漠和陌生的脚步。我把自己闷在东五环的学校里面读书,有点近乎疯狂地读书,在这个我觉得没有人情味的地方,找寻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直到临近毕业,我去一家单位应聘,才正式开始走出校园的日子。只记得这家单位坐落在东城区的一个胡同里,应聘结束,我独自一人在胡同里兜兜转转,一个个不同的四合院从眼前略过,门不闭户,传出浓浓的炒菜味道,伴随着各家的欢笑、询问甚至争执,这种强烈的生活气息如此熟悉却又好久未得,于我来说竟如获至宝。冬日的北京,寒风肆意,找工作的不顺外加论文的压力,让本无心留恋的我,难得地停止了脚步。斜阳懒懒地把自己搁置在破旧的青石砖瓦上,在缝隙里顽强生长出来的荒草随风摇摆,一只花色肥猫眯着眼,蜷缩成一个肉球,在不高的墙上,悠闲地晒着太阳,像极了水粉画,在透明和半透明之间,浅浅的,淡淡的,在缓慢的流动中,浸透纸背,却迷离了人眼,柔润了人心。走在胡同里,风似乎都是柔和的,短短的距离,却悠长得耐人寻味,在生活的间隙里,悄悄寻觅未知的世界。
“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如牛毛”,这是老北京人形容京城胡同众多的俗语。京城的胡同很有意思,无论是小资风情的南锣鼓巷、金融世家的西交民巷、传统风韵的烟袋斜街,还是流连风月的八大胡同,都记录着北京古城的兴衰荣辱。
著名的胡同,由于国家的整顿和保护,早已成为人们心中的旅游胜地。沿其而行,装扮入流的小食店混杂着古色古香的小商铺,从早到晚川流不息的人群,你置身其中,仿佛一下就恍惚了,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任由人群推搡,各色人种,飘飘忽忽,瞬间进入无法言明的主观世界,跌跌撞撞的前行,一边是着力贩卖的吆喝声,一边是佛教虔心诵吟的大悲咒,一闹一静,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和自己?脑袋中的声音,早已浑沌成嗡嗡的喧嚣。
那些非著名的胡同,可能更有市井的味道,底层人的生活是苦涩而真实的画面。转角处的理发店,穿着暴露的发廊妹在招揽发了福的中老年男人进店,浓妆艳抹,满脸堆出的笑容无情地展现出眼角的皱纹,你看她尽量把抽了丝的丝袜一面挡在昏暗的房屋里,扭转身躯的同时,想尽量遮挡,却怎么扭也遮不住。此时你再想如果我们时空可以穿梭,回到清朝著名的八大胡同里,烟花柳巷,男人们左拥右抱,女人们花枝招展,所谓的高低贵贱,在这花花绿绿的世界中都用“捧场”来衡量。如果你还记得二月河的帝王系列里的《雍正王朝》,刘墨林和苏舜卿两个人的爱情惊世骇俗,探花才子遇见红颜知己,官场上尔虞我诈,虚情假意,却在这烟花之地寻求到真爱,他们之间的爱超越世俗、阶级、身份、偏见,在轿子的颠簸中,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他们的爱从不可能到圆满,从圆满到破碎,大起大落,尝尽人间幸福与苦楚。这种故事在我的想象中,就只能发生在这狭长的小胡同里,从一端到另一端,起起伏伏,转过一个弯的瞬间,经历的,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时间似乎就在这种幻想里飞逝,想想会觉得特别可笑,同样卑微的人,有些人即使苟延残喘,也可以活得昂首挺胸;而有些人即使衣食无忧,也只能忸怩作态。
你可能会说,在现代社会,人分两种,要么俗不可耐,要么附庸风雅,很难有真正的“大家”,真正大师的缺失,是因为没有培养大师的环境。可在北京,有个有趣的现象,老舍、齐白石、茅盾、蔡元培、鲁迅等等这些大名鼎鼎的人物,都在胡同里居住。他们在大俗的市井里,创造了大雅的境界,你看他们的作品,都有即行即安的满足。如果我们找找原因,你会发现在胡同里,色彩特别单调,光影是唯一带有明显动感的讯息,你在胡同里慢慢走,看着各种长长的影子变幻莫测,树影斑驳的投射在墙面上,人影随着太阳的高低在各种物件上行走。红森森的大门,破旧的自行车,到处堆放的生活杂件,还有随地码放整齐的煤球和砖头,这些很俗,但这就是生活本身,不是吗?我固执地认为胡同就适合黑白灰的颜色。大师们在这黑白灰里找寻色彩,似乎特别容易满足一点颜色带来的视觉冲击,短暂享受过后,又赶紧躲进四合院里,自顾自欢笑去了。其实仔细想想,在胡同里,他们的生活节奏明显慢了半拍,他们很难第一时间和社会接轨,迅速卷入狂潮,他们的生活简单而充实,在朴素的生存环境里,犀利地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却最容易看透社会的变迁。而现代社会的我们,远离安静,投身“抱负”,连风雅都懒得附庸,什么时候才能直接精进为大家呢?
在这些历史的过道里,你也可以安稳地走一走。(本文选自微生物所所刊)
《中国科学报》 (2015-09-21 第7版 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