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松
【或问:“你图他什么?”薛大娘的人生哲学是:就图个你情我愿。】
汪曾祺(1920~1997)是一位把短篇小说艺术发挥到极致的作家;他的短篇语言精巧、构思奇特、人物性格鲜明,有强烈的感染力。
汪曾祺很能写女人,也擅长写女人。他笔下的女角色“人物性格”比男角色更有担当也更可爱。汪曾祺的家乡在苏北的高邮,此地的文化风俗却更近江南。这是他自己解说的。这里多水,水柔,更有女人的特性。这是汪曾祺能写女人擅写女人的先天条件。他不知不觉让自己的文字布满了水的痕迹,也不知不觉让自己的小说充溢着女人的心思和女人的声音。
汪曾祺有时出于不忍或者仁心宽厚,不愿直接去写男性人物的种种行状,却拿女性人物来衬托。看似写女人,实际是在“状”男人;如《薛大娘》里的薛裁缝。
《薛大娘》篇幅甚至小于常规短篇,也不以故事情节取胜;却是汪曾祺小说里的精品佳构。从人物塑造上讲,我觉得甚至超过公认的名作《受戒》。作者自己也很看重这个人物。纪实散文《一辈古人》我统共读到三个人物,其中一个就是“薛大娘”。《辜家豆腐店的女儿》提到的裁缝家实际就是“薛大娘”家;《黄开榜的一家》里甚至写黄开榜的长子与薛家有瓜葛:用苏北话说,黄家的长子“把”了薛家。如此,《薛大娘》里黑屋子里裁缝的两个徒弟之一即黄开榜的长子。黄开榜周围的人不晓得其中的“道理”,读者却或者能读出《薛大娘》里老实巴交的裁缝丈夫可能另有“行状”。此即所谓“不写之写”。
汪曾祺的小说篇什是要相互参看的。汪曾祺短篇小说之不亚于世俗所谓“长篇”,其理由也在于这些篇什之间的关联。通常以为小说(fiction)是虚构的替代字眼或者“名词”;在汪曾祺那里,虚构和纪实就很难分得清楚:他老人家是常把记忆里的点滴故实放进小说里;他老人家也常把不便于叙述的真实让小说的人物代言。这是我阅读汪曾祺小说的直觉感受。假如一定要我举例子,汪曾祺父亲常改头换面进入儿子的小说(此是题外话,这里且不表)外,“薛大娘”就是作者坦白承认实有其人的“人物”之一,有散文《一辈古人》为证。《小姨娘》《小孃孃》是带着怀旧色彩的思念篇什,汪老作品的编辑者却收在小说的集子里。
闲话少说。且看《薛大娘》。
薛大娘是卖菜的。这是作者卖的第一个“关子”。螺蛳坝裁缝薛家是“镇子”上有名的人家,并且近著名的“臭水沟”和“越塘”,几乎无人不晓。叙述者偏要强调薛大娘是卖菜的。按照女性主义的解读,薛大娘很“独立”,有自己的“事业”,并不靠老公“养活”。
薛大娘的菜水灵鲜嫩,“水头足”,所以卖得很快。薛大娘的能干表现在一百多斤的菜担子在她并不是负担。卖完了喝一口“茶捂子”里自带的茶算是休息。小说里所强调的只是薛大娘的菜是在“保全堂”廊前卖的。“保全堂”听来是个药铺的名字,在汪曾祺小说里是个重要的戏剧场景地,反复出现于不同篇什的;比如《异秉》里王二的“熏烧”卤干也是在这里卖的。薛大娘在这里卖菜,能见到镇子上的能人如保全堂当班的“经理”之类。薛大娘的“自我价值”有一部分是在这里实现的,比如她的“自献”于新任“经理”。或问:“你图他什么?”薛大娘的人生哲学是:就图个你情我愿。我给他解燃眉之急,我自身也快活,有何不好?
这是薛大娘的人道主义观;也是汪曾祺的人道主义观。汪曾祺的哲学和人道主义都由生活点滴常识构成,并不多“宏大叙事”。人谓“俗”;我却以为大雅。
薛大娘为在城里打工的女仆“小莲子”们“拉皮条”。揆诸小说里叙述的实际,“拉皮条”这三个字严重了点。也许作者写《薛大娘》的时候,“拉皮条”三个字还没有当下这么邪恶的意义。无非是镇上的浮浪小子见到小莲子们秀色可餐,四眼相对彼此有意而不得门径。因为不像“后现代”人这么直截了当,所以要“媒介”。薛大娘便成为“媒介”并提供“台基”——私会之所是也。薛大娘认为这也是男女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我只不过给人搭桥,有何不可?“薛大娘的道德观念和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完全不同。”我们其实也可以说作者的“道德观念”也与“太太小姐”们不同。因为,一支笔写到“交易”成分的时候,读者并不觉得可厌可恶。
汪曾祺是不太主张在小说里发议论的。在《薛大娘》这篇很短的小说里,他却破天荒大发议论:薛大娘爱光脚,“她的脚总是洗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双健康的,因而是很美的脚”。
“薛大娘身心都很健康。她的性格没有被扭曲、被压抑。舒舒展展,无拘无束。这是一个彻底解放的人,自由的人。”汪曾祺文字的魅力之一是不重复字眼,在一百个字以内重复,那只能被理解成诗性叙事了。从心理学的角度阐释,“舒舒展展,无拘无束”的生存状态是作者极度缺乏的东西,因此珍贵,因此渴望。
女性主义批评是满可以挖掘汪曾祺小说的材料的。我因为不愿意破坏汪曾祺小说东方美的水的韵律,就不拿所谓社会科学新理论模式来展开解读了。那样解读汪的文本很煞风景,恐怕连艾丽丝·门罗短篇小说的韵味也一并全无了。就此打住。
汪曾祺笔下宽厚:他老人家本是要表现薛裁缝的无能的,却以薛裁缝的“性无能”一笔带过,转而去表现薛大娘的“能”。结果,便宜了“女性主义”批评家的支持者比如说我这位笔者。
《薛大娘》描写的生活是农耕社会理想生存模式的一个维度,也是乌托邦的一个范本:即便是人类较“脸红”的一面,在那个田园牧歌式的生存环境里也是张弛有度的,并没有“后现代”“全球化”里的极度夸张。极度夸张让人生厌,张弛有度则是粪在阳光下都闪着金光的。
《中国科学报》 (2015-05-22 第11版 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