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温新红
著名杂文家、《瞭望》新闻周刊原副总编辑陈四益的《空桶时代》也收录到《中国当代杂文精品大系(1949—2013)》中。记者就杂文的话题采访他时,他就批评是不是“坏话”、如何批评等作了详细解读。
《中国科学报》:你认为出版《中国当代杂文精品大系(1949-2013)》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
陈四益:这套大系以1976年后30多年杂文为主,是最近30多年杂文创作比较完整、规模比较大的一套书系。看这套书,就大致可以了解这段时间杂文创作的面貌。因此,从五四以后的各种杂文书系来说,这套书承先启后,带有里程碑的性质。
我个人认为,编杂文集比编其他文学体裁的文集更难些,原因就在于杂文更多的是批评,杂文总是时代风貌的反映。这套大系的出版,说明了当下社会对批评、对杂文的包容度。所以很高兴能有这样一套书系。
《中国科学报》:有人说,杂文批评的特性,使得杂文写作更加艰难。你怎么看?
陈四益:杂文的“体性”重在批评。但是,我们自古以来的传统好像总是喜欢颂扬。颂扬的话说过头,没人算账;批评的话就不大爱听了,弄不好就被扣上一顶帽子。虽然也说好话坏话都要听,但往往把赞扬与好话、批评与坏话等同起来了。好像赞扬就是“好话”,批评则是“坏话”。
但从历史的经验来看,我倒觉得赞扬未必都是真诚,得其反或许是一种投机;批评的话倒多是好话,虽然有时听着刺耳。
回顾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前的30年,杂文大致曾有两度兴衰。一度是1957年前的一段时期,国家曾是欣欣向荣的样子,人们希望建设一个理想的社会主义国家,对一些不良现象、不良作风开展批评。那段时间杂文兴盛,《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等都有杂文专栏。《中国青年报》的杂文栏《辣椒》就很出色。另一段时间是上个世纪60年代初,总结“大跃进”时期的经验教训,也催生了许多杂文之花,《人民日报》的“长短录”、《北京晚报》的“燕山夜话”、《前线》杂志的“三家村札记”都是很出色的杂文专栏。但是,一度兴盛,随之而来的又是一度萧瑟。杂文作者遭难的不少。
如果将杂文的兴衰与社会的发展对照来看,凡是杂文兴盛之时,大抵也是各级领导比较谨慎,工作做得比较稳妥,社会、经济得到较好发展的时期。凡是杂文寥落、颂扬无度的时候,就是出问题的时候了。
所以我说颂扬的话未必就是好话,而批评的话,大体不是坏话。
《中国科学报》:这次你结集的《空桶时代》,有什么特点?
陈四益:鲁迅说:“贬锢弊常取类型”,我很认同。我写杂文大都不是就事论事,而是对某一类现象、某一类风气或某一类人物发表看法。
另外,我以为杂文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模式。杂文,就是“杂体”。可以谈史,穿越古今;可以谈文,人、文相连;可以谈书,因书论世;可以怀人,以意逆志。总之,杂文是一种开放性的体裁,我写杂文不拘于一格,这本《空桶时代》就包含着不同的文体试验。
《中国科学报》:现在时评在报刊颇受欢迎,对普通读者来说,这两者不大分得清楚,有的杂文写得像时评,有的时评写得像杂文。杂文与时评有什么区别?
陈四益:杂文和时评,都有批评的品格,但时评更要求时效,多为针对此时此地的某一事件发表意见。杂文则是从众多世事中抽取典型的人物或思想类型加以揭露或评析。因为常取类型,所以更典型,更有普遍性。
《中国科学报》:因此,你说杂文是时代的反映?
陈四益:是的。有很多事情在史书上看不到,但可以从杂文里看到。历史对多数事情过于概括了,不够具体。杂文则保留了很多“原生态”的内容,把当时的历史现象保存下来,对某一段历史研究,也很有价值。例如,谈到上世纪30年代历史和文学史,鲁迅的杂文至今还是宝贵文献。
《中国科学报》:你对杂文的现状及未来如何看?
陈四益:最近我写了篇文章《有话好好说》,大意是,民主的真谛就是协商,协商就是有话要好好说,我们的问题是,这么多年下来,既有不能好好说的问题,也有不会好好说的问题。所以我认为有话能不能好好说,有话会不会好好说,有话敢不敢好好说,这大概是检验我们民主程度的一个重要标尺。
随着社会的向前发展,随着我们社会更加民主化,那么杂文、思想言论方面不应该受到更大的束缚。
另一方面,因为网络的发展,大家有了说话的地方,很多话脱口而出,还有人喜欢“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些都不必过于紧张。一朝风传,如果不中肯綮,结果也一时冷落,传了过后就忘掉了。
我不赞成不讲道理的骂娘,那是牛二式泼皮的战法,既不能让人得到美的欣赏,又不能让人得到理性感悟,对社会的进步没有建设意义。
具有批评特质的杂文是有益的、给人启发与领悟的。所以我认为应该积极鼓励杂文的发展。
《中国科学报》 (2015-03-13 第6版 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