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莲
书籍必定自动地把理解它的人从不理解它的人中分出来,大学中的智识传播也必然如此。老师不可能,也不必敲响每一面鼓。最出色的猎狗只能将猎物赶进猎人猎枪的射程里,如果他不开枪,猎狗也无能为力。大学老师就像这个意义上的猎狗。在所有学科领域里,都存在诗人和管道工两类人群。诗人气质的学者大体是在为了获得同行的尊敬而工作,他们的自尊中就包含着被同行尊敬的成分。但这类象征资本,对学生来说可能一钱不值。对学生来说,老师与柏拉图山洞里那个坚决拒绝回心转意的囚徒可有一比,他们一本正经置身其中的那个世界的景象即使不是荒诞不经的,也是不值得留恋的。
学生身上得体和严谨的意味在减少,他们的热情与骄傲散发出自恋和自吹自擂的气息。在光纤时代的课堂上,学生发短信、聊天、接电话,埋头做自己的事情,或者随时退场。老师视界清明,但无能为力,这是一种智识民主吗?当然不是,这只意味着老师,或者说智识的权威性在光纤时代进一步衰落了。悲催!当老师像他的学生那样蹦出这两个字时,他品尝到了一丝纡尊降贵。
的确,一些光辉的句子:大学是社会的灯塔,大学是风向标……也许只有在大学拥有一大批洞穴囚徒的意义上才光芒万丈。但是,强调大学洞穴囚徒的价值并不意味着他们自动就获得了合法身份(合法身份需要拿得出手的劳动成果加以证明), 而是说大学洞穴囚徒与其他任何一类人一样,都有其价值(他的价值在于保持对思想的强烈专注)。反过来,无论是管道工还是诗人,或是其他任何一类人,都不会被认为比别人更理性、更科学、更深刻,都不会比别人更能作为样板。这一意识,大学洞穴囚徒必须越早树立越好,否则非常容易陷入失败天才的伤心之地。
将有越来越多的大学学者期望借助互联网传播思想,同时有越来越多的民间学者与之一争高下。任何一个稍具野心的学者都意识到,必须同时掌握两种写作风格——学院方式与通俗方式。互联网的通识教育效果使人们见多识广,结局必然是水涨船高,人们会更加挑剔,也更加务实:没有哪种智识或理论可以包打天下。无论大学本身愿意与否,光纤时代的人们将倾向于将大学视为陈列各种智识观念的大型超市。在观念的超市里,智识林林总总,像商品一样陈列,务实的人们挑剔地检视五花八门的商品,人们(包括普通读者、批评家和学者)将按质论价,权衡是否要将其放入自己的购物车。
所谓按质论价,首先是对完成手头目的的合适性来评价(理论被视为对实践的辅助,而不是相反,把实践看作是理论的退化),其次依照其创造性和难度而定。尽管严肃的思想可以由轻浮的方式加以表达,但思想本身是困难的;尽管一幅梵高的仿作可能比原作更耐看,一本解释老子的书可能比老子自己说得更清楚,但无论怎样精致的抄袭依然是抄袭。卢梭主义严重违反常识,互联网上形形色色自以为是的创造不过是改头换面的抄袭。把自由表达当成思想和创造力的证明,这是光纤时代一个相当普遍的错觉。人们将越来越清楚地知道,如腹泻一样的欲言又止、挤眉弄眼、装腔作势以及不引起关注决不罢休并没有多少创造性的成分。在光纤时代,面对过眼浮云,人们将认死理:物以稀为贵。创造是更难的,而难以做到的东西相当于稀缺的东西。大学作为智识中心,仅仅是因为它有能力生产真正有原创力、有深度、有力度的智识。
当这类智识商品极大丰富之时,也是我们解放想象力、拓展可能空间以及减少局限之际。这样一个因特世界比以前的任何一个社会更复杂、更发达、更多变、更有趣,首先是更灵活。固步自封、一成不变的学者只会迅速走向坟墓。在光纤时代,大学接到一个明确的命令:决不能封闭对话的道路,要商议、讨论、说服、争论、较量,从而自我纠正。在此意义上,老师不过是经验更丰富的学生,大学将因此成为一股极端活泼又进取的力量。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
《中国科学报》 (2015-02-26 第7版 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