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耀

月亮对于中国人有特殊意义，月到中秋分外圆，是家人团聚的时候。

中秋节对于我还有一层意义。母亲的生日在八月十四，我每年都在这一天回到父母身边为她庆生。人生还有什么比奉献国家和孝敬父母更值得追求呢？我是个很传统的人，不认为实现个人价值多么重要，何况绝大多数人所谓的人生价值仅仅是挣了多少钱、掌了多大权而已，那太粗浅了。手拈一块香甜的月饼，父母慈祥的目光和孩子的欢声笑语环绕，宠辱皆忘。

现在，人们似乎对月饼的美味已经失去兴趣，商家为了赚钱也是花样百出，甚至玩出了冰淇淋馅、奶酪馅、巧克力馅的月饼，但真正深入人心的还是传统月饼。家乡的月饼独特之处在于使用了胡麻油。胡麻是晋北特产的油料作物，也叫金芝麻，香味浓郁，色泽深红，做月饼时要用加热过的熟油，否则月饼的香味会损失。小时候，母亲在院子里种了一大丛蔷薇花（可以当作玫瑰花用），开花后把花摘下来晾干，和蜂蜜拌起来制成玫瑰酱，封存到中秋节时打开，浓香扑鼻，用做月饼馅儿的辅料，真是美极了。我上大学前，家里的月饼都是自己提供原料，交给加工厂制作，因此每家的月饼味道都会略有差别，我家的玫瑰香月饼是独一无二的。现在没有院子了，也就没有玫瑰酱，妈妈的月饼也只能回忆了。

中秋节的回忆总是和秋收分不开。在家乡，中秋节是“起土豆”的时节，其他作物都已经入了谷仓。我们小孩子跟着大人到地里拾捡遗漏的土豆，也算为丰收作点小小贡献。我们把土豆包在柴火中，柴火烧完后的灰烬会把土豆慢慢焖熟，休息时，我们坐在田埂上吃热腾腾的烧土豆，沙沙的略带甜味。丰收是所有农耕民族都要庆祝的。在古典芭蕾舞剧《葛蓓莉亚》中也有载歌载舞的欢庆场面，那是欧洲的风俗。我们中国北方除了有秧歌，还有一个大大的月亮陪伴。

现代交通和通讯发达，纵天南海北，人们的团聚也不是难事，团聚的价值和吸引力便下降很多，所以也不再有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来抒发团聚之情，这无疑是现代社会的乏味之处。古代，文人弱冠之后便开始远离家乡求学、科举、四处为官，父母、兄弟姐妹、子女都会成为长期想念的对象，于是借月抒怀的诗词不胜枚举。苏轼那流传千古的《水调歌头·丙辰中秋》道尽了亲人思念苦：“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无独有偶，孟庭苇的歌《你看，你看，月亮的脸》道出一个真理，月亮的脸一直偷偷在改变。欢聚只是瞬间，而更多的是分离，所以林黛玉最不喜欢热闹的聚会。就是这样，人生很无奈，为了短暂的相聚要忍受长久的思念，思念让人成熟。我至今都在怀念儿时拴住海棠果的璎珞。小时候没什么水果可吃，到了中秋节前，有一种深红色的海棠果上市，大人给我们姐弟每人分几个。姐姐用毛线编织一个小网兜把海棠果装进去，再栓上一个绣花香囊，我就每天挂在脖子上到处跑，时不时拿起海棠果闻闻香味。果子如今还有卖，但是香囊的璎珞却找不到了。我们在成长中丢失太多的东西给一直偷偷改变的月亮。

其实，偷偷改变的何尝只有月亮呢？月亮尚且给我们一个月圆的期待，而我们的人生际遇能给我们什么期待呢？

我们从事科学研究的这些人，每日里都在想如何创新，如何写文章、专利、申请、总结等等，如何搞到研究赖以继续的经费，正如农夫每日里在田里的劳作，但我们似乎多数等不到丰收的那一天，就已老去。我们更像李白《子夜吴歌·秋歌》里的征夫：“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科研中胡虏无时可尽，我们的远征也没有尽头。恰如最近公布的国家基金立项结果，应了“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说着说着就沧桑了，其实我们大可不必伤情，享受简单而略显乏味的现代中秋节也不错，毕竟我们还有美味的月饼可吃。嗯，云腿月饼就不错。你看，那不就是月亮的脸吗？

（作者单位：中科院山西煤化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