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松

【每年夏天在最炎热的桑拿天，我总在玩藏书票。】

经常碰到这样的提问：藏书票是干什么用的？

藏书票的功能跟中国人的藏书印类同，表示藏书的归属。藏书印容纳文字，藏书票展示美术。

藏书票最佳的美术形式是木刻版画。

藏书票在欧洲有500年历史。

藏书票在中国有100年历史。

早期中国藏书票与教会相关，与教会学校相关。辅仁大学和燕京大学的藏书票是代表性的作品。

关祖章的藏书票和叶灵凤的藏书票是个人藏书票的代表作。

当代专事藏书票的版画家有李桦和杨可扬。李桦的作品刚，可扬的作品柔。

收藏书票的专门家有吴兴文和子安。子安还在北京宋庄和方家胡同开了“子安藏书票馆”。上海有“弗闲斋藏书票”馆舍。四川有“文川”藏书票馆。

作家里喜欢藏书票的人很多。施蛰存的“无象庵藏书之券”最有个性。

上海图书馆历年的藏书票风格鲜明。上海鲁迅纪念馆的藏书票也风格鲜明。一如上海“老洋房”。

宋春舫的“褐木庐”在青岛，他的藏书票是发烧友追的对象。

欧洲大陆人尤其是德国人的藏书票繁复。

英伦三岛的藏书票清新。

地中海藏书票芬芳馥郁。

日本人的藏书票有杜鹃泣血的味道，也有禅意。

塞维林的藏书票情色是主题。

肯特的藏书票向上而阳刚。

坊间的藏书票不是齐白石就是徐悲鸿梅兰芳。我因此自己做藏书票。怎么做？家里总有些废旧书刊。书刊里总有些图案。找一张旧纸作衬底，剪下你喜欢的图案，写上ex libris和自己的名字就是了。装饰风格可以自定义。最见功力的是选择图案和装饰。衬纸一定要陈旧，新纸没有藏书票需要的韵味。旧书的扉页和空白页是最好的衬纸。泛黄的纸页加上旧版的美术，比找画家另设计图案更现成些。扉页有时是蜡染的纸，那属于“豪华”版衬纸了，买都买不到。百年前的旧杂志里有的是版刻美术，并且很适合藏书票的形制。

假如觉得如上工序都麻烦，那你只能到网页里去搜索别人的藏书票了。可以自己选辑，数量可以到无限。这里见功力的还是选择和装饰。海选要有眼光，装饰要有个性，否则跟名片和广告图录没有什么差异。过程如同选世界美术作品集，只不过形制要有藏书票的元素。我试过，效果很好。假如加上一点某场合的纪念元素，收到礼物的人则更觉意外惊喜。

藏书票体现的是票主的趣味和性情，至少反映你赠送的对象的爱好；否则藏书票没有意义。

藏书票要经岁月的洗礼，就像陈年美酒。藏书票的魅力历久弥新，像美好的文字。

票比人长寿，甚至比藏书楼和书斋长寿；甚至比书长寿。因为一枚精美的藏书票并不占据显眼的空间，也不属于人类争夺厮杀的对象，更不像藏书楼那样属于“产业”或者“财产”。

尽管如此，一枚好的藏书票也是拍卖行里的宠儿。叶灵凤的藏书票飙升到5000元人民币。

希特勒有藏书票，赫鲁晓夫也有藏书票……

欣赏藏书票你能知道我们的版画在什么“段位”。藏书票体现不同民族的画家对待线条和光谱的态度；你因此知道谁最不讲究细节和精确。

欣赏藏书票你因此知道不同人群对颜色的感觉。

日本人的藏书票用色大胆，构图却简洁。

意大利人的藏书票一片黑色，细节却极精确。写实而让人富于浪漫的遐想。

藏书票里最受宠的是猫头鹰和美女以及美人鱼。

“丽达和鹅”和“亚当夏娃偷吃禁果”是反复被用的题材，可以单独结集。禁果演化为人类求知的象征。

裸女书房是藏书票喜欢的组合。兴许是因为书籍往往枯燥，需要调节吧。这种反衬视觉冲击力很强。人类把书籍还是归入了“无趣”的范畴；书癖毕竟是小众。

野兽读书的形象也是藏书票设计者的钟爱。还要强调藏不住的尾巴。有一张干脆野兽和美女背靠背读书。美女还长犄角。

西洋藏书票而有拉丁文和希腊文铭文，东方藏书票而有中国诸子百家的格言和殷红的印章，以及江南的园林，最好蕉棠两植，饶有太湖石和月亮门，那藏书票就极可人；还要有星星点点的香艳色彩，着墨无多而尽得风流。

玩藏书票可以消暑，可以忘忧，可以逃避，就像时下人看足球赛。

藏书票方寸之间大千世界，比邮票专一，却不亚于邮票的丰富。

藏书票可以买，也可以自己做，贫富咸宜，老少皆可。藏书票还是儿童美育的良好启蒙书。儿童读物的插图是藏书票最佳的题材，是藏书票海阔天空的领域之一。儿童画最富想象力和童趣，适合漫画，适合版刻。星星月亮花鸟虫鱼皆成妙谛。

拟人化的动物是藏书票最可发谑者。

每年夏天在最炎热的桑拿天，我总在玩藏书票。

时常听人讲陶冶性情，藏书票之谓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