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小立
最近几天,先是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顾明远在第九届亚洲比较教育学会年会上透露,2017年英语将退出高考,随后,顾先生和教育部发言人先后出面辟谣。前者称,媒体误读了他的意思,后者则以“高考方案仍在制定之中”来解围。一席关于高考取消英语考试的发言在社会上引起如此大的波澜,自然体现出国家政策的社会影响力,但在这个政策的背后,则是近三十多年有关外语的种种神话。
众所周知,外语考试(主要是英语考试)不仅是高考的重要内容,大学里的职称晋升、研究生考试以及出国进修、留学也都一样,申请者非考外语不可。外语考试如果仅仅作为普通的一门课程考试,并不会引起那么多人的关心。它之所以引人瞩目,是因为我们给外语附着了太多外语以外的东西。
作为人才选拔工具,外语本来是具有一定的优势的,它的考题相对客观,部分地减少了人为因素的干扰。但问题是,在考试为大的当下,外语既然成了维护公平最重要的砝码,它的地位必然直线上升,让本来相对公正的选拔工具变得绝对化,从而形成了“外语依赖症”。
硕士研究生招生考试即是一个例证。在如今的硕士招生考试中,外语依然是由国家统一命题、统一考试,这样“一刀切”的统一政策似乎是在保证公平、公正,但实行起来,却根本统一不起来,因而公平、公正的效率也远低于预期。原本60分的及格线就一再地被突破,甚至一直下探到了40分左右。在宁缺勿滥的招生原则已经过时的今天,外语40多分考取硕士不再是梦想,其结局是皆大欢喜的“双赢”。
与选拔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通过考试选拔进入高校的学生对英语学习却很难再保持初、高中时代的热情。这当然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学生本来就对英语没有什么兴趣,一旦进入大学,就更没有兴趣,他们也成了令英语老师喊晕的对象;另一种是英语学得相当好的学生,他们在高中时的托福或雅思成绩已经比许多在读的大学生、研究生还高,这部分学生进入高校后,很少有公共英语的老师能够进一步提高他们的英语水平,学习英语的积极性也自然大打折扣。这就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高校在研究生入学之后象征性地进行一场测验便允许过关的学生免修第一外语的原因。
在外语成为最值得依赖的选拔标准后,专业课在考核、考试中仿佛变得越发无足轻重了。它们既拉不开考生分数的距离,又因为相对“灵活”而失去了评判的可信度。而越缺乏信任,就越不可能形成公正的评判。这种恶性循环继续蔓延的趋势至今没有得到真正的扭转。
外语之所以逐渐变成“神话”,是因为不能随便地对它说“不”。因为外语在许多人眼里不仅是语言,它还牵涉到一种对外来文化或文明的态度。这次高考取消英语的消息披露后,就有人担心中国可能走向封闭,或者以为是GDP催生的民族主义意识在起作用。结果,此事立即变得严重起来,惹得有点知识的人的心情不能笃定。
从深层看,这或许与外语的国家统一考试所展现的国家意志有关。不过,从公平砝码到国家意志,外语承载的东西让它显得重要无比的同时,也让它失去了本质,失去了应有的自然、轻松和洒脱。
看见一位完全不懂汉语的老外,来中国一年后,连汉字还认不了几个,就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我们的那些把外语捧上天、在难度上不断加码的国人不知作何感想?我们整日里抱着课本做练习应试时,有这么轻松、洒脱和自信吗?十几年前就有人呼吁认真检讨一下外语教学了,可是至今改革开放三十多年了,还没有实质性变化。过多地注重应试,已经让学生感到外语课好像不是在教你学会这个交流工具,而是让你惧怕这个东西。因为它被强调得太过重要,重要到很可能让你感觉到自己不是东西。
就本质上言,外语就是一种交流工具。既然是工具,它就应该听从人的意志,就没有必要被那么声嘶力竭或上纲上线地强调。在一个开放的时代和已然开放的中国,根本不必担心外语被国人搁置或遗忘。因为无论是外向型的经济,还是学术交流、出国旅游,交流都需要外语这个工具。有需要才可能产生兴趣,兴趣让学习不再痛苦。
将外语还原成一个工具,只是还原它的本质,并不是有意去贬低外语的文化价值。从这个视角去理解,外语是不是高考的内容,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当然,用专业课的成绩和专业成就来衡量一个人的专业水平,肯定要比以外语这个工具来衡量专业水平正常和公正得多。
《中国科学报》 (2014-05-22 第5版 大学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