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报记者 郝俊 张晶晶
大幕落下,身影永驻。一辈子活在戏剧舞台上,于是之塑造了30多个经典人物。他是《龙须沟》里的程疯子、《茶馆》中的掌柜王利发、《骆驼祥子》里的老马、《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泽……
被称为话剧界的“梅兰芳”,也许会让他诚惶诚恐。人生舞台上,他只想做永远的演员于是之,为自己所钟爱的表演事业留下最为纯粹的爱。
晚年,他与病魔抗争了近20年,很少在公众场合亮相。直到一年前辞世,他才重新被人记起。
2014年1月20日,于是之逝世一周年。其夫人李曼宜,演员濮存昕,戏剧评论家童道明,剧作家万方、林兆华等人一起做客“首图讲坛”,追忆于是之的艺术与生活。
都说人生如戏,演员于是之的人生何尝不是一出荡气回肠的“大戏”。
点燃艺术之火
从小在剧院里长大的濮存昕回忆,因为他年幼的弟弟口齿不太清楚,将于是之的名字念成了“榆树枝儿”。那时濮存昕并未想到,自己会当演员,“榆树枝儿”也成为对自己影响最深的偶像。
“他影响了好几代人,推动着民族文化的发展进步。”濮存昕认为于是之是真正的人民艺术家,在他的同行里,很多人都确信 “于是之老师是点燃他们艺术之火、理想之光的那个人”。
点燃于是之艺术之火的人,则是中国话剧历史上另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他的舅舅、新中国成立前被誉为上海滩“话剧皇帝”的演员石挥。
1927年,于是之出生在唐山,百日丧父,随母亲迁至北京,一家人艰难度日。尽管如此,自幼好学的于是之并未失去对人生的热爱和幻想。
“在我对将来干什么可以有些志愿的少年时代,我的志愿很奇怪,想当一个语言学家。那时,我听了一盘国际音标教学唱片,那声音很美,很入迷,于是我对语言本身产生了浓厚兴趣。后来,自己又通读了中国著名语言学大师王力所著的《音韵学》。”于是之生前曾回忆,这是一个太不实际的梦想,因为那时“语言学对穷人来说是一种奢侈”。
上小学时,于是之还曾跟着一位画家学写生,着迷很久,后来也曾立志做个满腹经纶、饱读诗书的文人,唯独没有想过要去做个“演戏的”。
炙热的理想敌不过现实的残酷。少年于是之最终因生活所累而失学,念完初中后不得不四处做工谋生。
窘迫的生活处境中,舅舅石挥“拽”了于是之一把。17岁时,于是之加入辅仁大学的业余剧团,他从石挥手中拿到黄宗江编剧的《大马戏团》剧本并参演该剧,对表演十分开窍的他开始模仿石挥扮演的角色,无论形象、神态还是语气都十分相似。
1945年,于是之加入祖国剧团,开始职业戏剧生涯。1949年,他参加华北人民文工团,北京人艺的前身之一。新中国成立后,他先是参演《龙须沟》让老舍刮目相看,后又参加歌剧《长征》的演出,成为第一个在舞台上出演毛泽东的演员。
20多岁的年纪,于是之便迎来了自己在戏剧舞台上的第一次辉煌,可谓少年得志。然而这背后,有他不可复制的人生磨砺。
于是之在回忆饰演《龙须沟》中的程疯子时写道:“剧本的第一遍朗读,已经把我带到生我长我的地方。那些人,我都似曾相识;那些台词,我都是一句一句听着它们长大的。这以后,在工作中,我不断地想起许多故人往事:四嫂子让我想起我的母亲,王大妈也让我想到我的一位亲戚”。
更为幸运的是,于是之年幼时的兴趣爱好,也成为他做演员时极好的积淀和养分。他说:“学语言学能使人耳朵敏锐,容易抓住别人说话的特点;学绘画能培养人的观察能力,通过人的外形特征窥见内心活动;学文学则更是提高演员素质的重要途径。”
不是演戏,而是生活
于是之足以配得上“表演艺术家”的名头,然而他却坚持只在名片上印着简简单单五个字——“演员于是之”。
童道明也曾问于是之:“艺术家和演员这两个称号,你更看重哪个?”“演员。”在干脆有力的回答中,童道明感受到,于是之心中对待这两个字有着特别的神圣。
童道明记得,有次于是之请他到家里吃涮羊肉,饭后两人一起散步。于是之指着家门前一棵大槐树对童道明说:“你看这棵树,大概有两三百年树龄了。我们可以想象,当年运煤工人从门头沟往北京城运煤的时候,走到这个地方,他们可能就在这里歇歇脚。”
后来童道明才知道,于是之每天都会走出家门看那棵老槐树。1994年5月,在与童道明的一次谈话最后,他这样说道:“我家门前有草坪有树,一天没去,仿佛像是丢了朋友。”
“我总觉得,和老于在一起的时候,我要比平时的我干净一点,觉得是把自己的灰尘从身上抖掉。”童道明说,这是于是之人格的力量,他的宏伟在于给演员职业带来的尊严。
于是之在话剧《茶馆》中塑造的茶馆掌柜王利发的艺术形象,被认为是奠定其话剧表演艺术家地位的最重要角色。这出戏他一生演过400多场,然而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却是他自己描述为“在台上痛苦极了,好容易勉强支撑着把戏演完”的最后一场谢幕表演。
那是1992年7月16日,焦菊隐导演版《茶馆》在首都剧场进行谢幕演出。那年65岁的于是之被查出患有轻度偏瘫,两三年前,他就在台上偶尔忘词,有时颚部神经不能自控。这给台上的于是之带来了极大压力。
《茶馆》谢幕舞台上于是之比平日更加紧张,诚如他在回忆文章中所写:“每幕戏都有漏洞”。
演出结束,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息。“他从来没有在演出后受到过那么大的欢呼,而他自己觉得演出非常不好,这让他很痛苦。”童道明回忆,此时,台下一位观众突然高喊:“老于,再见了!”
于是之的眼泪掉了下来。演出第二天的一场研讨活动上,有人递给于是之一件文化衫,请他签名留念。他在上面写道:“谢谢观众的宽容。”
这场告别演出,也让濮存昕至今难忘。他说:“于是之老师的艺术是和谐的,真挚的,忘我的,是自己身体真正涌动的。他嘴里的词就是自己的词,他不是在台上演戏,而是在台上生活。”
做演员,于是之说要做“有书生气的学者型”演员。在于是之指导下写出《天下第一楼》剧本的何冀平认为,所谓书生气就是脱俗,是演员的一种修养,一种人格,因为“人品是魂,人心的力量是无比强大的。”
1996年,人艺老演员共同演出话剧《冰糖葫芦》,编剧梁秉堃特意为于是之写了两小段过场戏,每句台词都不超过四个字。此时于是之因疾病缠身,已是力不从心,但还是坚持要上台演出。
演出当晚,于是之还是卡壳了。与他搭戏的朱琳见状,替他讲了台词,说完牵着他走下台去。这就是于是之在话剧舞台上的最后谢幕。
“也许是我在舞台上话说得太多,上天惩罚了我,让我现在再也不能说话了。”晚年于是之写下的这句话,也许是他人生舞台上最为刺痛人心的台词。
《中国科学报》 (2014-02-14 第11版 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