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以大大小小的趣闻轶事汇成一幅世态万象的明代“清明上河图”。
■蒋维崧
王春瑜是明史研究科班出身，上世纪60年代在复旦求学时受业于陈守实先生，可算是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之一的梁任公的再传弟子了。他70年代末晋京入中国社科院历史所明史研究室，亲炙谢国桢、王毓铨等大家，汲汲钩沉数十年，遂对明史脉络烂熟于胸，除正史外，笔记野史、文集小说几无不览。最近几年，王春瑜以杂文家自处，出版有多种随笔小品，以褒美挞丑的时政杂文为主，有的还附了辛辣的打油诗。虽然敢捋虎须的直言令人读来痛快，但亦为其触犯为尊者讳的潜规则而捏把汗。只是坦率地说，吾等大多读者还是更爱读他的《万岁考》、《株连九族考》之类熔史识、史实于一炉，笔尖常带感情，知识性与趣味性兼具的历史学术小品的。
王春瑜的新著《他们活在明朝》不足15万字，收文共75篇，最长者如写权阉刘瑾、魏忠贤的，均几近一万字，而短者如《仁宗高炽尸无头》、《重口味的宣德皇帝》皆区区一百字，然均于史有据，故开卷引人入胜，掩卷发人沉思，乃至会心微笑。在戏说历史、娱乐成风、庸俗泛起的大潮中，特立独行者不与同流矣。
王春瑜的文字一向不刻意雕琢，更不避俚俗市井语。从书中的一些章节标题可看出：《剥皮始终》、《阴间里跳脚》、《朱棣、某妓与猪脬》、《正德皇帝的阳痿》、《袁凯吃屎》、《妓女与酒惹的祸》、《妓女中的笑星》等。王春瑜的短句白话文犀利痛快，从不故弄玄虚，作深不可测状，普罗大众乃至老妪童稚都不难理解。唯其如此，思辨亮点才易为接受与传播，而不是深锁象牙塔之中孤芳自赏之余，至多有几个同道喝声采而已也。
从一个点深入，开掘成井，便有源源活水涌出。王春瑜对明成祖向无好感，发表于1978年上海《文汇报》的《株连九族考》就是声讨朱棣暴政的血泪檄文。本书中的《制造虚假繁荣的朱棣》亦如此。朱棣“靖难”起兵，夺得皇权，自知来路不正，故遣郑和七下西洋，起初确有寻觅建文帝下落之意。当永乐建元逾二十年，江山已经稳固，他再使郑和出海，则是向海外宣扬“天朝国威”，以正统天子自炫了。郑和船队所到之处进行的全是“朝贡贸易，赏赐为主，不计成本”。更重要的是，郑和一行毫无海权意识可言。
其一是他们仍信奉传统的天圆地方说，“沿海岸线航行，去时路，也是归来路”，故而虽然领先了西方大航海半个多世纪，但不可能走得更远，以发现、证明地球圆形说。其二是郑和所到之处，从未建立标志物，既不见军事基地，更不见殖民地。这种“大赔本买卖”体现明朝仍然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闭关锁国的政治生态，敬天法祖的陆地意识，毫无进入近代史范畴海权意识增强的迹象可言。王春瑜的前瞻性预见尤为发人深省，再不能如郑和那样“游离于不久即至的第一次全球化浪潮之外”，以我国爱好和平，“以防御为主”，排斥建立以巡洋舰、航空母舰为标志的现代海军。近年来钓鱼岛、南海诸岛争端证实了他增强国人海权意识呼吁的先见之明。
本书第三辑中有《顾炎武的一生》。对于顾炎武，王春瑜是太熟稔了，他研究生时代的毕业论文就选了这个题目。后来迭经修改，论文以《顾炎武北上抗清说考辨》为题，发表于《中国史研究》1979年的第4期上。本篇中王春瑜洗炼地概述了顾氏的一生。从保国与保天下的认识区别始，写到故国大明王朝风雨飘摇的政局，又从顾氏的家庭教育、知识背景写到对他反对科举，钻研实学经世致用的影响。虽然受到时代的限制，顾炎武的治国药方仍脱不了改良主义的范畴，但他力倡实学的可贵实践是对明末空疏学风的猛烈一击。顾炎武坚持民族气节，终身不仕异民族为统治主体的清王朝，然而他的治学理念却深深影响了清代健实学风的建立，他的人品与学问被王春瑜赞为“永远彪炳于史册”。
本书中提到了钱牧斋。王春瑜旗帜鲜明地指出：过去、现在都有人为钱氏的变节投降翻案，“我看是完全徒劳的”。但王春瑜又认为钱氏有一代文学家、史学家的才华，而且他在降清不久就解职隐居，不仅与夫人柳如是支持过海上抗清活动，还营救过因此而被捕入狱几死的顾炎武。所以王春瑜赞成钱墓上的题句“世人皆曰杀，我意独怜才”，并进而指出民族的发展史就是人才的发展史，宜在批判的前提下对其历史贡献作二分法的肯定。
本书以大大小小的趣闻轶事汇成一幅世态万象的明代“清明上河图”。因为是知识小品，作者随感而发，累年几案盈满，稍加整理汇编而成，所以整体布局并不四平八稳。这倒无可厚非，本非高头讲章，何必追求系统与板眼呢？
《他们活在明朝》，王春瑜著，商务印书馆2013年5月版出版
《中国科学报》 (2013-09-27 第15版 书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