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涛
日前买到一本程小青的《血手印》，这是中国现代文字馆选编、由华夏出版社推出的“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的一种（孔庆东编选，2008年出版）。该书收入程小青的短篇侦探小说9篇，另有“程小青小传”及主要著译书目，对于了解这位在文坛消失已久的老作家，提供了基本资料。该书的“作者简介”及封四的简捷文字，均指出程小青是中国侦探小说“第一人”，是“东方的柯南·道尔”；他笔下的霍桑，是中国版的福尔摩斯。评价是相当高的。
程小青的《霍桑探案》，可能是我最早看过的现代小说。那还是解放前夕，我家住在长江中游的一个小城——白居易写下长诗《琵琶行》的江州。每天放学回家，我总要经过大中路的一家书店。正是物价飞涨的动荡岁月，老百姓连肚子也填不饱，哪里有钱买书呀。我记得很清楚，书店门口贴着大减价的广告，上面写着“不惜血本，一折九扣”的字样。那时读小学五六年级，也不懂“一折九扣”是什么意思。回家问家父，方知“一折九扣”就是先打一折，再扣九成，好比一本书定价一块钱，“一折九扣”就仅仅卖1分钱，那真是血本无归了。尽管书价很低，但我并没有买书的钱，于是我常常到书店里蹭书看，只看不买，免不了遭到店里伙计的白眼。那时看得津津有味的书，就是程小青的《霍桑探案》。程小青的侦探小说很多，但小说的主人公始终是神探霍桑和他的搭档包朗，这两人给我印象很深。加上小说的情节紧凑，环环相扣，一旦翻开便忍不住要看到结局，这也是侦探小说最初教给我的写作秘诀。
从“小传”中得知，程小青祖籍安徽安庆，1893年出生于上海，自幼家贫，16岁到钟表店当学徒，自学成才。1914年以《灯光人影》入选征文比赛，从此陆续发表《霍桑探案》系列。程小青对中国侦探小说的贡献，除了创作大量以霍桑探长与搭档包朗为主人公的侦探小说外（上世纪40年代世界书局出版的《霍桑探案全集袖珍丛刊》计30种），1916年，他与周瘦鹃等人第一个用文言文翻译《福尔摩斯探案全集》（中华书局出版）；1930年又用白话文重译，由世界书局出版；并主编《侦探世界》月刊。据介绍，为了写好小说，程小青自学侦探学和法律，并通过函授攻读美国大学的犯罪心理学等课程，所以他笔下的神探霍桑是一个具有科学眼光和擅长科技手段破案的现代侦探，这是特别值得一提的。
虽然程小青对中国侦探小说的贡献不容忽视，但是多年来《霍桑探案》和程小青的名字却消失了。其中奥妙，我不得而知。据“程小青小传”透露，程小青1915年迁居苏州，先后执教于东吴大学附中和景海女子师范， “1949年后，任教于苏州市第一中学，曾任民进江苏省委委员等职。1957年曾短期创作过惊险通俗小说。‘文革’中受批斗多次，于1976年逝世。”
侦探小说其实在中国有着悠久的历史。从清代的公案小说《施公案》风行于世，茶馆戏楼这类说唱文学的普及，公案戏久盛不衰，大可看出以除暴安良、惩恶扬善为题材的作品颇受城乡大众的欢迎。尽管文学界或治文学史的“专家”们始终瞧不起公案小说，认为通俗文学的艺术水准不高，但是“阳春白雪”与“下里巴人”似乎从来没有统一的欣赏标准。倒是荷兰人高罗佩根据中国公案小说创作的《狄公传奇》，从一个侧面说明中国的公案小说作为早期侦探小说的影响力。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福尔摩斯探案》重新在中国风行，英国的阿·克里斯蒂、比利时的西姆农、日本的松本清张、江户川乱步等东西方侦探小说家、推理小说家的作品占领中国图书市场，人们对于侦探小说、推理小说有了新的认识和评价，尤其是借助影视媒体的传播，这支富有生命力的文学大军，拥有大量的读者群。已是不容忽视的现实。关于侦探小说的功能，除了它的娱乐性和警世价值之外，我以为侦探小说、推理小说还具有思维能力训练的功能，这是值得引起关注的。
记得著名的古生物学家杨钟健教授生前有一件事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这即是杨老在指导研究生时，特别要求他的学生读侦探小说。杨老认为，古生物学和古人类学家在野外发掘时，仅仅根据几颗牙齿、骨骼的碎片以及残存灰烬的文化层，推断几十万年前野生动物的特征或古人类的生存状况，其难度和工作方式无异于侦探的破案过程，即从几滴血渍、毛发或指纹等蛛丝马迹，进而发现凶手。因此杨老力主研究古生物和古人类的人，不妨读点《福尔摩斯探案》，读些精彩的侦探小说。
其实，不仅仅是研究古生物和古人类的人需要像侦探一样，从有限的、残缺不全的线索去追索事物的真相，宇宙的膨胀，粒子的演化，基因的变异，癌细胞的病变，矿物的生成，光的传播……哪一种科学探索不需要高超的想象和非凡的逻辑推理呢？（顺便说一句，我们往往只注意自然科学类诺贝尔奖获奖者的名字，但很少有人去探索他们的思维方式和破解科学奥秘的思路，这不能不说是很大的缺陷。）
所以，我很赞同杨钟健先生的主张，搞科学技术的人不妨看点侦探小说。
也希望今日中国文坛，出现超越程小青的侦探小说和推理小说家。
程小青（1893~1976）
原名程青心，又名程辉斋。少年家贫，曾在钟表店当学徒，爱读书并自学外语。他18岁时开始从事文学写作，先是与周瘦鹃合作翻译柯南·道尔作品，后来创作《霍桑探案》，一举成名。
《科学时报》 (2011-10-20 B3 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