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津大学机械工程学院教授苏万华身上总是带着一份温润、浪漫的学者气质。满头银发的他，脸上总是带着敦厚温暖的笑容。然而，一说到他的“老本行”——内燃动力工程，这位老人的目光立刻变得锐利如炬。

“内燃机奥秘无穷，我愿为之完美努力终生。”苏万华曾亲笔手书的这句话，是他跨越半个多世纪科研岁月的真实写照。从工厂一线技术员到中国工程院院士，苏万华把一生完整交付给中国内燃机事业，并成为了我国清洁燃烧、新一代内燃机研究的首倡者与领军人。

9月4日，这位研究了一辈子燃烧的老人，燃尽生命最后的光热，走完了自己85岁的人生。

苏万华  天津大学供图

让中国清洁燃烧站上世界舞台

上世纪80年代，柴油机高压共轨电控燃油系统是发达国家牢牢攥紧的“卡脖子”技术。国内不少同行直言，以彼时中国工业基础，做这类前沿研发不切实际。然而，苏万华却认准电控化是内燃机不可逆转的未来方向，带领团队发起极致攻坚。

“成功不在于做多少事，而在于把一件事做成。人的一生能做成一件事，就很了不起。”他这样告诉别人。

没有成熟样机，没有成套器件，团队从零起步，最早利用Z80处理器搭建起了简陋的原始控制系统，在一块大图板上拼凑出控制系统雏形。一届届学生接力攻关，十余年磨一剑，他们率先独立研发重型柴油机高压共轨智能控制燃油系统，在国际上最早开发液力平衡快速响应电磁阀，研制出我国第一台发动机复杂功能智能控制单元，攥住完全自主知识产权，打破国外技术封锁。

长期以来，全球柴油机行业存在一道难解的“跷跷板”困局：排放控制与热效率提升之间存在矛盾。具体来说，降低排放往往意味着牺牲一定的热效率；而追求更高热效率，又可能导致污染物排放反弹。正因如此，欧美同类重型柴油机的热效率长期徘徊在40%—42%区间。

为了“摆平”这个“跷跷板”，苏万华带领团队跳出传统研究路径，提出了高密度低温燃烧理论，开发可变米勒系统、废气再循环系统、高效增压系统相互耦合的先进空气系统。

团队先后研制出无需后处理装置即可满足国IV排放标准的柴油机，以及可变压缩比高热效率国六样机，热效率较欧美同类型重型柴油机高出7%，多项核心指标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科研成果绝不应该是锁在实验室玻璃柜里的展品。苏万华全力推动技术成果落地转化，这套核心燃烧技术大规模应用于百余个机型，搭载相关技术的国产装备远销全球30多个国家，向世界展示中国内燃机技术实力。

2010年后，已是古稀老人的他，仍提出低“?”损失内燃机燃烧理论，指明内燃机冲击60%热效率的技术路径。即便是做完癌症大手术，躺在病床上，他仍惦念着国内水陆两用动力装备的短板。没有电脑，他就在纸上手绘原理图，托学生整理成技术报告上报国家……

“关键核心技术是国之重器，必须牢牢掌握在中国人自己手里。”苏万华执着地坚信着这一点。

走出工程创新的务实之路

“当今世界，依靠单一学科实现重大创新越来越少，重大突破往往来自多学科碰撞交融，汇聚不同岗位人才协同攻坚。”苏万华深谙工程科学的底层逻辑：产业需求就是创新的指南针，交叉融合是创新的基石。

1968年，从天津大学研究生毕业的苏万华成为了天津动力机厂的一名技术员。进厂第二天，他便扎进机器轰鸣的生产车间，直面工业一线真实棘手的难题。当时，厂里重点攻关的精密电源调速器项目已经卡壳整整两年，设备灵敏度指标全部达标，但稳定性始终过不了关。绝大多数工程师受固有经验束缚，习惯性把故障归因于灵敏度不足。

然而，苏万华凭借在校其间打下的理论功底，跳出惯性思维，判断问题根源恰恰是灵敏度过高，负反馈机制失衡。他重新设计负反馈弹簧片结构，配套研发液压调节机构，一举啃下这个悬置两年的硬骨头。

工厂车间的摸爬滚打，让他早早悟透：工程科学的终点不是华丽的理论推演，而是解决真问题。

1977年，苏万华受聘担任天津大学机械系主任史绍熙的科研助手。重返母校后，他始终奉行两条科研准则：既要紧盯国际学术前沿，更要锚定国家能源环境重大需求。即便主持国家重大科研项目时，他也坚持不做脱离现实的纸上研究，而是主动串联高校、科研院所、装备企业，打通产学研堵点。

这一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比如其早年研发的高压共轨系统取得关键性技术突破，有望实现国产化落地，但合作企业发生合资变动，自主研发成果遭到合资方挤压，产业化窗口遗憾错失。这使得国产高压共轨技术的大规模应用被迫延后数年。

这段经历不但没有让苏万华气馁，反而更加深了他对协同创新的理解——重大工程创新不能依靠实验室科研人员的单打独斗，而是需要多学科的深度交叉，需要科研人员、高级技工、产业管理者同向发力，要形成完整的合力。

行业期刊，热点新闻是苏万华的“每日必读”。他敏锐捕捉国际行业热点，主动致信国内龙头企业，提醒行业关注“柴油门”事件，建议超前布局实际道路排放研究。即便已经年逾八旬，他仍然辗转千里，奔赴企业谏言下一代发动机发展战略，为行业骨干授课讲学。

在他眼中，科研成果只有落地产业，服务国家发展，才算真正完成使命。

“内燃机的进步，就是哲学的胜利”

很多人想不到，深耕发动机硬件的苏万华，会执着地给青年科技工作者开哲学公开课。

“不少青年科研人埋头实验，拿到漂亮数据，却提炼不出创新点；终日泡在实验室，却看不清研究方向。哲学是教人聪明的科学，是研究认识、发现、规律与方法的科学。工程科学不能死抠现象，要学会思辨。”苏万华一语点破不少科研人的迷茫。

他从不空谈抽象哲学概念，总是以内燃机领域的鲜活案例阐释辩证思想。

“世间万物都具备条件性、相对性和可变性。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是有条件的，脱离特定条件，事物本身就会发生改变。”苏万华举例说，在传统认知中，柴油机采用高压缩比、汽油机采用低压缩比。但随着技术不断迭代，汽油机压缩比也在持续提高。过去行业普遍惧怕涡轮增压带来气缸爆震，会刻意压低压缩比，而科研人员主动创造新的系统条件后，涡轮增压非但不会引发爆震，还可以实现增压增温，提升燃烧效率、节约燃油消耗。

“内燃机的进步，就是哲学的胜利。”苏万华常常这样告诉台下青年学子。

一句朴素的“无病不死人”是他传授学生的科研箴言——任何反常实验现象背后，必然埋藏内在机理，科研不能浮于表面，一定要追根溯源，挖到问题的本质。

他告诫年轻人，创新不是灵光一现的空想，而是问题导向下持续积累；工程科学的使命不只是“发现现象”，更在于“改变现实”。不能固守固有认知，要看见事物边界、看清事物关联，主动创造条件推动事物向着有利方向演进。

做托举后辈的燃灯者

“科学研究没有捷径，无论是在学术界和工程界，若想立得正，走得直，一定要摈除小聪明，做到精益求精，没有做不好的事，只有没好好做的人。”这是苏万华留给学生的谆谆教诲。

数十载教书育人，他先后培养一百余名硕士、博士。一大批学生走出师门，成长为高校学术带头人、企业总工程师、行业领军人才，成为我国内燃机行业中坚力量。一个个滚烫细节，镌刻在学生记忆深处。

1998年寒冬，为修改研究生论文，苏万华连续加班，晕倒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被爱人发现送医后，身体虚弱而无法提笔的他躺在病床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口述论文英文题目，请爱人记录传递给学生。

实验室台架突发故障，苏万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寒风凛冽，风机轰鸣，73岁的他一站就是4个小时，和学生一起拆解数据、排查故障。

颈椎病发作严重之时，他头晕目眩地坐上轮椅，见到前来探望的学生，第一句话不是诉说病痛，而是催促：“你们实验得抓紧，实验大纲写好了没有？这里就不要来了！”

……

生活里的苏万华很爱笑，他喜欢正向教育，鼓励是他最爱用的“教鞭”，鼓励学生大胆质疑、跨界思考。他说，内燃动力强国梦绝非一人之功，而是需要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奔跑。

为了这份寄托，即便已是耄耋之年，苏万华的线上组会、项目研讨从不间断。他的心中揣着两个未了心愿：推动热力学活性控制燃烧发动机产业化，向喷射内燃机均匀化燃烧发起冲锋。

苏万华院士一生求索，荣誉等身，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中国内燃机学会科技成就奖、中国工程热物理学会终身成就奖……面对接踵而至的荣誉，苏万华始终淡然，把功劳归于时代、归于并肩作战的团队。

他走了，轰鸣的内燃机依旧在祖国大地驰骋。他留下一整套原创燃烧理论体系，留下扎根产业的硬核技术，留下遍布行业的百余名弟子，更留下一份精神财富：做工程科学家，要有追求极致的攻坚魄力，要有交叉融合的开阔视野，要有思辨求新的思想力量，更要有为国育才的滚烫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