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的一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藏北高原，干珠扎布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弯腰拨开试验田里一丛丛披碱草。他身后，远处连绵的雪山泛着青光。这里是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的西藏那曲市，含氧量仅为海平面的一半，年均气温零度左右，8月即可飘雪——被称为“生命禁区”的羌塘高原腹地。

干珠扎布是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环境与可持续发展研究所（以下简称环发所）副研究员，此刻他正在检查一组增温实验装置的数据。在他脚下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科学接力从未停歇。这里，就是中国农业科学院那曲高寒草原生态与气候变化野外科学观测试验站——人们习惯称之为“那曲站”。

用于观测草地温室气体排放情况的实验地。受访者供图

2006年8月，那曲站的前身“藏北高寒草原生态试验站”正式挂牌成立。从最初几顶帐篷、一座简易钢板房起步，到2011年进入农业部学科群体系、被命名为“农业部那曲农业环境科学观测实验站”，再到2019年入选农业农村部重点野外台站、2022年获批组建西藏那曲草业科技小院——二十年间，一代代科研工作者在这里接力坚守，积淀形成了“坚守羌塘、协同攻关、治草兴牧、造福藏区”的那曲站精神。

他们义无反顾扎根这里

西藏流传着一句俗语：“远在阿里，苦在那曲。”强烈的紫外线、稀薄的空气、常年刺骨的寒风——这是一个常常让英雄“气短”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力量驱使一批又一批科技工作者来到这里？

故事要从2003年说起。时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农科院环发所所长的林而达研究员，在赴藏北考察时敏锐地意识到：羌塘高原是怒江、拉萨河、易贡藏布等大江大河的源头，素有“江河源”“亚洲水塔”之称，是我国重要的生态安全屏障和水资源战略保障基地。然而，在气候变化和过度放牧的叠加影响下，这片广袤的草原正在加速退化，牧草生产力低。

有的地方物种多样性遭到破坏，部分草场退化为裸露荒地；退化草地土壤水肥保蓄能力弱，补播牧草时土壤固着难、定植成活率低；受外界干扰后恢复力很弱，多数情况下难以自我恢复，只能借助人为干预才能有所恢复。

那曲草原退化不仅对生态环境造成系统性威胁，对牧民则意味着饲草短缺、牲畜死亡、贫困加剧。

“必须在这里建立一个长期的科学观测平台。”林而达的决心很快付诸行动。2004年，他向全国政协提交了《关于把藏北草原的保护纳入国家西部开发整体战略和退牧还草计划的提案》，并积极呼吁推动在那曲设立试验站。

同年冬天，那曲地区草原站的两位年轻人专程来到北京，向林而达团队学习草地退化监测技术。高清竹——当时刚毕业进入环发所工作的年轻人——就是在那时第一次听说了那曲这个名字。

2004年8月，如今已是环发所副所长的高清竹跟随林而达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那时从拉萨到那曲的公路还是坑洼不平的109国道，270公里的路程走了整整8个小时。“所有的河流都是车直接趟过去，没有桥。”高清竹回忆道。西藏自治区政协主席亲自陪同这支考察队，车队浩浩荡荡，到了饭点就停在草原上，从后备箱拿出风干的牦牛肉和饼就地用餐。

调研讨论退化草地生态修复方案。受访者供图

建站选址并非一蹴而就。最初几年，科研团队几乎是在“打游击”：先在安多县的措那湖畔搭帐篷做实验，后又辗转多地。直到2006年8月，在环发所与那曲地区草原站的共同努力下，试验站终于在现址正式建立。

建站之初的条件，用“一穷二白”来形容毫不为过。没有固定住房，大家就挤在简易钢板房里；没有自来水，就自己去河边打水；电力供应不稳定，停电是家常便饭。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高原反应——头痛欲裂、彻夜难眠、食欲全无。高清竹回忆，大家一边克服高反，一边还要开展高强度野外作业，“方便面配酥油茶就成了家常便饭”。

但没有人退缩。林而达、高清竹、万运帆等环发所的一批科技工作者，与江村旺扎、王宝山、旦久罗布等那曲市领导和科研人员鼎力配合，常年奔波在崎岖的山路上，多次深入羌塘无人区。他们用一手的试验数据，努力探寻着气候变化对高寒草地生态系统的影响机理。

“坚守羌塘，源于农科人扎根高原科技报国的不渝初心。”这句话刻在了每一位那曲站人的心里。

破解“地球第三极”生态密码

那曲站的核心使命，是回答一个关乎国家生态安全的重大问题：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高寒草地生态系统将如何演变？人类又该如何应对？

为此，科研团队搭建了20多个多因子长期定位实验区，布设了增温增水、模拟干旱、全球变化多因子耦合观测等试验体系。在海拔4500米以上的土地上，他们埋下传感器、架起观测塔、设置增温罩，像侦探一样寻找着高寒草地的“退化密码”。

检查生态补播草地牧草涨势。受访者供图

胡国铮是那曲站科研团队的骨干成员。每年5月至9月，他都会带着研究生们驻扎在那曲。8月的羌塘草原，白天烈日当空，夜晚却能降到零度以下。胡国铮带着学生钻进实验样地，测量植物的株高、覆盖度，测定光合和呼吸速率，采集土壤和气体样品。“我们建设了多个气候变化模拟控制实验平台，深入研究模拟增温、增雨、干旱和氮沉降增加及其交互作用对高寒草地生产力、物种多样性、温室气体排放以及土壤养分循环的影响。”胡国铮介绍说。

经过长达20多年的长时间序列原位观测，团队系统厘清了青藏高原气温攀升、季节性干旱频发的气候风险特征。他们发现，春季干旱加剧导致牧草返青期推迟，本就短暂的生长期进一步缩短，使得春季缺草问题更加严峻。同时，季节性干旱与过度放牧的叠加效应，正是高寒草地退化的深层机理。

曾经的博士生韩玲印象深刻：“一开始做实验时住的是简易钢板房，经常漏雨、断电，用水也不方便。”直到2021年，通过老师和当地部门的协调，大家才搬进了楼房。

如今的博士生马燕丹已经是第四年上站了。从2023年开始，她每年都要在那曲待上两三个月。“我们需要采集植物的株高、覆盖度，还有土壤里的养分数据、微生物数据，植物的光合作用和温室气体排放数据也要测。”她说起自己的工作如数家珍。尽管第一次上站时高原反应严重，好几天吃不下饭，但她依然坚持边适应边开展工作。

这些看似枯燥的观测数据，却是解开高寒草地退化之谜的关键。团队构建了以“退化指数”为核心的高寒草地生态监测和评价指标体系，明确了过去40年藏北高寒草地的退化过程及其时空分布格局。这些成果，为西藏乃至全国制定气候变化适应方案和草地生态可持续发展战略提供了坚实的数据基础和理论依据。

用科技改变藏北牧区

科研的终极目标是造福人民。那曲站始终把“治草兴牧、造福藏区”作为自己的使命担当。

那曲草原资源得天独厚，可利用草场面积达4.69亿亩，占西藏全区草场面积的近四成，是全国五大牧区之一。然而，受高寒高海拔环境影响，这里长期面临植被恢复缓慢、畜牧业生产效率低下等突出难题。

如何让草原绿起来，让牛羊四季有草吃？那曲站的科研人员开始了漫长的技术攻关。

“牧草种子撒下去，要么被风吹走，要么定植后活不下来。”干珠扎布说。为了攻克这一难关，团队筛选出了垂穗披碱草、冷地早熟禾、碱茅、燕麦等一批高抗逆性乡土及优质牧草品种，并创新性地采用一年生牧草与多年生牧草免耕混播的方式，搭建起立体防风遮阴固土结构，大大提升了生态补播的成功率。

针对高寒牧区退化草地土壤水肥保蓄能力弱的问题，团队创建了融合光伏发电、土壤水分自动监测与灌溉智能控制的喷灌技术，让草地水肥资源得以精准、持续、稳定供给。

在那曲市色尼区那曲镇噶庆村，这些技术正在变为现实。几年前，这里的土地还是一片贫瘠，几乎没有草，也看不到牛羊。科研团队在这里开展了鼠害隔离防治、节水自压灌溉等多项技术示范。如今，试验区域变成了丰茂的牧场。

有一次，学生们正在草地里进行实验，一群牦牛悠悠然地“溜进”试验区域，不紧不慢地啃食起地上的草来。“从牛羊不愿来吃，到牦牛主动溜达进来，大家心里十分高兴。”环发所博士后曹左男感慨地说。

技术推广同样充满挑战。为了让牧民接受新技术，团队创新了“集中学、入户教”的推广模式。阿旺白玛是那曲市农牧业科技研究推广中心的技术人员，她经常带着当地牧民在院子里和牧场上兜兜转转，手把手教他们区分草种、规划种植区域。“房前屋后和相对肥沃的草场，就种产量高的早熟品种；坡度大、土壤贫瘠的地方，就选耐恶劣环境的品种。”她耐心地解释着。

干珠扎布介绍，那曲站还研发了“长周期、低频率”轮牧技术。传统做法是“一周一轮”，但他们发现，高寒草地的恢复力远比温带草原弱，必须拉长轮牧周期。经过长达5年的对比实验，团队最终确定了“暖季放牧10天、休牧20天”的方案。这一技术使高寒草地生产力提高11.9%，物种多样性增加16.1%。

“冬圈夏草”技术。受访者供图

更让牧民受益的是“冬圈夏草”模式。以往到了冬季，牦牛只能“硬扛”，冻死饿死的情况时有发生。团队充分利用高寒牧区夏季闲置的牲畜棚圈，创建了棚圈牧草种植技术，实现了“冬季舍饲圈养+夏季自然放牧”的良性循环。迪色村村长次旺扎巴算了一笔账：“以前冬天买饲草，至少要花四五千元。现在推广房前屋后种草，饲草还有富余，母牛的产奶量也提升了。”

据统计，那曲站的相关技术模式已在那曲市11个区县以及青藏高原广大高寒牧区大面积推广，累计修复退化草地1200余万亩、种植人工饲草200余万亩、养殖牦牛30万头，总经济效益达13.0亿元，惠及14余万农牧民。

从青丝到白发，一批又一批农业科技工作者默默坚守在这片雪域高原上。那曲站将继续传承弘扬“坚守羌塘、协同攻关、治草兴牧、造福藏区”的精神，以高原绿色屏障之稳，筑牢国家生态安全之基，擘画高寒牧区全面振兴和绿色发展新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