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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敏院士:最“沉默”的科学家,用一生铸就“大国重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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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赵宇彤
“一句嘱托,许下了一生;一声巨响,惊诧了世界;一个名字,荡涤了人心。”这句2014年“感动中国十大人物”颁奖词里提到的名字,便是于敏。
这是个响亮的名字,中国科学院院士、“两弹一星”元勋、“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获得者、著名核物理学家……这些耀眼的前缀,见证了于敏为中国核工业鞠躬尽瘁的一生。
这也是个沉默的名字,为国防建设隐姓埋名28年,即便是家人至亲,都无从知晓他的工作,却铸就了我国第一颗氢弹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在于敏心里,“一个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没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入到祖国的强盛中,便足以自慰了”。
2026年8月16日,是于敏百岁诞辰。跨越百年时光,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两弹一星”精神,仍在鼓舞更多人砥砺前行。
于敏。受访者供图
少年的求学经历,是于敏难以忘怀的记忆。
1926年8月16日,于敏出生于河北省宁河县芦台镇(现属天津市)一个普通家庭。亲历军阀混战、社会动荡的乱局,年少的于敏暗下决心,要用知识改变中国积贫积弱的现状。
在耀华中学读书时,两位老师影响了于敏的一生。一位是语文老师王守惠——讲解古诗词时,不拘泥于字句本身,还将诗人身世、时代风云融汇其中;一位是数学老师赵伯炎——每道题都追本溯源,将不同解法的定理、逻辑逐一拆解。
“他们教会了我父亲做事情既要有高屋建瓴的宏观视角,也要夯实基础,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近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中关村校区,于敏之子、中国科学家精神宣讲团成员于辛告诉记者,这奠定了于敏求真务实的治学底色。
于辛接受采访。中国科学院大学供图
1944年,于敏考入北京大学工学院,1946年转入北京大学理学院。有天分、又爱下苦功的他,学习成绩始终名列第一,尤其喜爱物理、数学等学科。他喜欢刨根问底,因此打下了扎实基础,成了大家口中“北大多年未见过的好学生”。
1949年,于敏以全系第一、88.46分的总成绩从物理系毕业,考取北京大学理学院研究生,进行量子场论的研究。他先后师从中国科学院院士张宗燧、胡宁,并完成第一篇论文《核子非正常磁矩》。
“我教学了一辈子,从未见过于敏这么好的学生!”提起于敏,张宗燧总是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来得猝不及防。就连当时的于敏也无法预见,自己将踏上另一条道路。
1951年,从北京大学研究生毕业的于敏,应著名物理学家钱三强、彭桓武邀请,到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从事原子核理论研究。
这是于敏人生的第一次重大转向。当时,面对严峻的国际形势,以及迫切的国防需求,原子核理论成为亟待攻克的关键领域。
在国内研究几乎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于敏迎难而上,坚定地迈出了探索的步伐,并取得了卓越成绩。他在《物理学报》上发表了20多篇论文、与合作者提出了原子核相干结构模型、与中国科学院院士杨立铭编辑出版了我国第一部原子核理论专著《原子核理论讲义》……
1957年,后来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日本物理学家朝永振一郎访华,交谈中问及于敏毕业于国外哪所大学,后者笑着回答:“我毕业于中国的北京大学!”
尽管没有出过国门,也未曾受过国外名师指导,于敏仍旧填补了我国原子核理论研究的空白。
出人意料的是,在原子核理论研究领域崭露头角的于敏,又“消失”了。
1961年1月,钱三强将于敏叫到办公室,郑重地交给他一项重任——作为副组长,领导“轻核理论组”,参与氢弹理论的预先研究。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氢弹理论研究是一项极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理论物理、原子物理、核物理、中子物理、辐射输运、辐射流体力学、等离子体物理等多个学科,并且当时所有国家都对氢弹技术严格保密,美国甚至公开表示,决不能让中国搞氢弹。
这是一个全新的挑战。对于敏而言,接下这一任务,意味着他要放下过往在原子核理论领域的诸多成就,他的名字也将与氢弹研究一起,成为国家的最高机密。
于敏没有犹豫,“国家需要”这4个字,胜过一切个人得失。自此,于敏将全部心血倾注到氢弹研究中,从“零”开始。
氢弹理论预研时期,简陋的工作条件成了摆在他们面前的一道难题。原子弹和氢弹研究都依赖唯一的一台晶体管计算机,而留给氢弹研究的时间每周只有10个小时左右,且大多是在深夜。
“当时我们自己开玩笑说,比起美国、苏联来我们是穷人,穷人就要有穷办法,动用最古老的工具——算盘跟计算尺。不得已的时候,在(面对)非常复杂的问题时,再由计算机来进行计算。”于敏曾回忆道。
靠着算盘、计算尺,在数以万计的演算纸、运算纸带上,于敏带领团队从原理、材料到构型,破解了一道又一道氢弹研究的难题。
没日没夜的攻关过程中,于敏扎实的物理功底得到充分展现。经过3年多的基础研究,他们解决了大量的基础理论问题,为日后氢弹的突破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1965年9月,于敏带领团队前往上海华东计算所,开启氢弹原理突破的“百日会战”。
“大家在上海华东计算所算题时,发现计算结果不合理,又不知毛病出在哪里,于先生到机房来跟大家一起分析打印纸带。”中国工程院院士杜祥琬回忆道,在浩如烟海的数据中,于敏敏锐地发现,一个物理量从某个时刻起的变化不正常,于是检查计算程序逐渐缩小范围,“最后终于发现是计算机上的一个加法计算元件坏了,更换后,问题迎刃而解”。
1967年6月17日上午8时20分,新疆罗布泊上空的一声巨响和腾空而起的蘑菇云,正式向世界宣告:中国的第一颗氢弹在中国的西部地区上空爆炸成功!
自此,中国成为第四个掌握氢弹技术的国家。从第一颗原子弹到第一颗氢弹,美国用时7年零3个月、英国用时4年零7个月、法国用时8年零6个月,而中国只用了2年零8个月。
这一奇迹的背后,离不开于敏提出的氢弹构型——于敏构型。这不仅使我们走出了一条完全区别于国外的自主技术路径,比美国的T-U构型更加巧妙,而且更契合实战需求。
于敏。
随着更多人知晓于敏隐姓埋名的事迹,“氢弹之父”的美名也逐渐传开,但于敏却婉拒了这一称呼。
“氢弹研究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精诚团结、密切合作。这是从事核武器研制的科学工作者必须具备的品格。”在于辛的回忆里,父亲总是叮嘱,要重视集体的力量。
这是于敏身体力行的准则。杜祥琬记得,1966年底,氢弹原理试验前夕,于敏常常和大家一道,坐在核试验场帆布帐篷里的木板地铺上,反复测算各项关键参数。
1969年,于敏又带队来到四川绵阳的深山中,开启了核武器研究的新阶段。长期奔波于四川和北京的生活,让于敏承受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压力。在一次地下核试验和大型空爆热试验时,于敏连上台阶都要用手托起腿,缓步前行。尽管同事们纷纷劝他休息,但他执意要到现场观测。
在带领团队扎根一线的同时,于敏也十分注重研判国际核武器技术发展路线。“他的知己知彼是结合我国的国情和需求,为发展战略研究服务的。”杜祥琬回忆道。
这让于敏对全球核武器技术的发展大势,始终保有敏锐的判断力。1986年4月2日,于敏和中国科学院院士邓稼先向中央呈报《关于中国核武器发展的建议》,并获得批准。
1992年,美国向联合国大会提出全面禁止核试验的谈判。这一年,于敏在同杜祥琬等人的一次谈话中,又一次分析了核禁试的前景,认为“全面禁核试或分步骤达到禁试都是可能的”,并强调,“要保持expertise(专业能力),要保持技巧、水准、人才,这是十分重要的”。
后来的实际情况,充分印证了于敏的远见。1996年,《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签署,所有缔约国承诺不进行任何核武器试验爆炸或任何其他核爆炸。
于敏、邓稼先的前瞻思考和布局,为我国争取了宝贵的10年热核试验时间,在提升我国核武器水平、推动核武器装备部队并形成战斗力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不少同事心里,向于敏请教有“三不论”:不论时间地点、不论范围领域、不论问题大小难易,于敏总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人各有所长,也一定各有所短,谁都有许多不懂的。所以我说,大家要想得开,同心协力去做好这篇大文章。”于敏说。
在于辛印象里,父亲总是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他学识渊博,人家也愿意问他问题,他总是把自己的想法、诀窍和盘托出、耐心解答。”正因如此,不少人都曾受过“老于”的点拨。
“老于”,是于敏在北京九所(现北京应用物理与计算数学研究所)的称号。1965年,于敏被调入北京九所,这里称呼领导都不带职务,而是以“老”字开头。
1972年,繁忙的工作之余,于敏还上起了课。北京花园路3号院14号楼的办公室里摆上了两块黑板,20多人聚精会神地听“老于”讲“等离子体动力学”,这是研究ICF(激光惯性约束聚变)最基础的课程。
其实,早在上世纪70年代初,于敏就敏锐意识到,ICF是我国至关重要的战略性研究课题,并于1972年在北京九所着手开展相关工作。
然而,有想法还不够,还得有一支科研人才队伍。“对我们九所人来说,虽然在原子弹、氢弹原理的突破中学了不少知识,但研究ICF所需的基础课,我们大多数人没有学过。”北京九所退休研究员赖东显说,“所以,老于就得从培养人才队伍开始。”
在赖东显印象里,于敏通常就带几张纸,拿一支粉笔,在黑板前边写边讲,再长的公式也能一气呵成,完全不需要看讲义,逻辑严密、条理清晰,听他的课成了一种“享受”。
于敏在黑板前讲课,年轻的同事在下边记录,一周两次课,大约半年就上完了“等离子体动力学”,而记录下来的整整三本讲义,通过蜡刻、分发,成了大家的“宝贝”。
从1972年起,于敏开设了2门基础课、4门引领课,亲自编写了4本教材,为北京九所的人才队伍建设奠定扎实基础。同时,他提出了应把能量关在黑腔里的设想,并设计了筒状结构的黑腔靶,开展了间接驱动出中子的实验研究。这与后来美国解密后发表的间接驱动惯性约束聚变原理和结构类似。间接驱动设想的提出,使我国ICF研究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中国科学院大学雁栖湖校区的中国科学院与“两弹一星”纪念馆事业展区内,收藏着于敏《关于氢弹理论预研工作的简况》的手稿,传承着这种求真务实、扶掖后学的精神。
于敏。
提起父亲,于辛总会回想起一个画面:30多平方米的房子里,为了不打扰家人休息,于敏搬个长方形的板凳,就着台灯,坐在马扎上看书思考。而平时,要是父亲的同事来家里讨论工作,于辛和姐姐就要躲出家门。
于敏。受访者供图
“小时候,我只知道父亲是个搞科研的。”于辛回忆道。在成长过程里,尽管于敏很少教他们具体的文化知识,但在人生的关键节点,总会跟他们谈心。“尤其是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告诉我们要把自身理想和国家发展紧密结合,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有所作为。”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于敏的座右铭,将个人理想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是他一生践行的信念。
此外,于敏的另一句座右铭——“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则彰显了他淡泊名利的价值追求。“淡泊就是要不为物欲所惑,这样才能志存高远;不为权势所屈,这样才能有骨气;不为利害所移,才能坚持真理。”
秉持着这一信念,于敏的家里30多年的铁床、油漆脱落的写字台、20多年的电视机都照常使用。“我很多次都想换掉,但他总觉得‘又没坏、还能用’。”于辛说。
这份低调质朴,体现在于敏生活的方方面面。
1999年9月18日,于敏、程开甲、王淦昌等23位科学家被授予“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力协同、勇于登攀”的“两弹一星”精神也应运而生。
2015年,89岁高龄、坐着轮椅的于敏,在人民大会堂接过“2014年度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荣誉证书。
这是于敏晚年为数不多、最为公众熟知的两次公开露面。他告诉于辛,“一个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没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入到祖国的强盛中,便足以自慰了。”
正如于敏在1999年10月10日写下的《抒怀》一诗:“忆昔峥嵘岁月稠,朋辈同心方案求。亲历新旧两时代,愿将一生献宏谋。身为一叶无轻重,众志成城镇贼酋。喜看中华振兴日,百家争鸣竞风流。”
“愿将一生献宏谋”,将一生奉献给中国的核事业,于敏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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