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 王昊昊/摄

■本报记者王昊昊 通讯员刘迪

1983年12月22日，湖南长沙，国防科技大学（以下简称国防科大）一间阶梯教室里，广播里传出振奋人心的消息：由国防科大计算机研究所研制的“银河-I”巨型计算机正式通过国家鉴定。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三个能独立设计和制造巨型机的国家。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欢呼声中，一个刚入学不久的少年端坐着，身板挺得笔直。他叫王戟，14岁，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科技工作者为祖国奉献的神圣与自豪。

也是在那一刻，“用计算机为国防作贡献”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种进了王戟心里。从那天起，这个少年的人生与代码再也没有分开过。

不满14岁考入国防科大、33岁评上教授、38岁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在科研这条路上，王戟一直是那个奋力奔跑的人。然而，2013年的一场大病，让奔跑戛然而止。即使高位截肢失去双腿，10余年经历700多次透析，王戟依然靠着那双能写字、敲键盘、摇轮椅的手，敲出他“高可信”的人生代码。

7月29日，中宣部授予王戟同志“时代楷模”称号。

瞄准方向挖一口“深井”

王戟出生于上海，在湖南常德长大，父母是响应国家号召从上海内迁常德支援“大三线”建设的知识分子。戟是中国古代战场上冲锋的兵器，父母为其取名王戟，寄寓“执干戈以卫社稷”。

1983年，王戟参加高考，高考作文是一幅漫画——一个人在这里挖几锹，在那里挖几锹，眼看井要出水却又放弃，下方附文字：“这里没有水，再换一个地方挖。”

王戟已记不清他是如何作答的，但在国防科大，他找到了他想挖的那口“井”。

读研开始，王戟师从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火旺。陈火旺是我国计算机软件事业的开拓者、“银河-I”巨型计算机研制的重要组织者和参与者。当年研制“银河-I”时，他带着100多人的软件开发队伍，在养鸭棚里搞攻关，成功开发出200万行巨型机系统软件。

初见陈火旺的情景，王戟至今难忘。那时王戟刚考上研究生，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面对大科学家的忐忑。面试时，陈火旺突然发问：“小伙子，你最喜欢什么课？”王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喜欢编译原理。”那是陈火旺编写的教材，但他并非投其所好，而是真心沉醉于编译理论所蕴含的逻辑与创造之美。

陈火旺又问：“为什么喜欢？”王戟认真地说：“因为编译可以直接从理论导出算法来。我喜欢有理论的算法。”听完这话，陈火旺才点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没过多久，王戟被录取了。更让他惊喜的是，第一次去导师家拜访时，陈火旺从一摞刚从国外带回的资料中抽出一本全英文的数理逻辑教材递给他，并充满期许地说：“先把底子打好。抓紧时间，多读两本原著。”

数理逻辑是计算机科学的基础理论之一，也是软件推理与验证的数学根基。王戟捧着厚厚的英文原著，深知导师是在为他夯实最底层的学术功底。他如获至宝，日复一日地研读、推演，在那些抽象的符号与严密的推导中，渐渐触摸到了计算机软件更深层的逻辑与力量。

一次讲座上，陈火旺激情澎湃地阐述了国家对信息技术的迫切需求，鼓励年轻学子要敢于啃“硬骨头”，勇挑重担，奋力向高技术进军。那一刻，王戟坐在台下，被导师描绘的蓝图深深震撼，他暗下决心，用计算机助力国防，在相关领域持续深“挖井”，为我国国防建设和经济社会发展注入“源头活水”。

博士毕业时，陈火旺在王戟的毕业纪念册扉页上题词“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带着这份期许，王戟在学术道路上走得格外笃定——别人追逐热门方向，他偏要在“冷板凳”上深挖。在他看来，“淡泊”不是无所作为，而是不被名利牵着走；“宁静”也不是避世独处，而是心无旁骛地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

开发“软件医生”给装备“做CT”

上世纪90年代，软件工程化作为国防科技现代化的关键一环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然而，彼时的国内软件行业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一切都处于起步阶段。一个微小的代码错误，就可能让火箭偏离轨道、让卫星在太空中迷失。

1999年，初出茅庐的王戟受邀参与航天相关软件的可靠性评估任务。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3年前，欧洲航天局阿丽亚娜5型火箭因一行代码错误，升空约40秒后解体爆炸。有着多次发射经验的西方国家尚且如此，对于中国而言，难度可想而知。

王戟带领团队反复推演、多维测试，从几十套模型中筛选出五六套，逐一调试参数、对比数据、推翻重构、迭代优化。历经无数次试错打磨，那套“最适配”模型被成功锁定，通过验收。

“科技驱动着时代滚滚向前，国家和军队的发展对软件尤其是复杂信息系统的需求肯定会越来越多，它们的安全可靠也会越来越重要。”身披军装的王戟意识到，随着我军由机械化向信息化的快速转型，信息系统不可避免会“生病”，如果没有“看病”的工具，就会给军事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带来致命威胁。

彼时，国内计算机软件研究正处于起步阶段，多数人还在追逐硬件性能的提升，而王戟的目光已经穿透了代码的表象，投向了更深层的挑战。他深知，随着信息化装备越来越多，软件一旦出问题，后果将不堪设想。

基于这些思考，王戟在与导师陈火旺的交流中，提出了高可信软件的概念，获得导师认可。当时，国内专门研究软件可靠性的人很少，相关资料极度匮乏，甚至连清晰的中文概念都没有。但王戟看得很清楚：“高可信软件将来一定是国防安全的命门。国家需要，就值得我深耕。”

所谓高可信软件技术，就是用数学的方法从底层原理上验证软件代码的正确性。对软件而言，每一行代码都可能出错，而出错的代价，在普通软件上也许影响不大，但在导弹、卫星和战机上，后果不堪设想。高可信软件技术就像一名软件医生，像做CT一样给那些大国重器的软件系统进行全身扫描、精准诊断，找出深层的漏洞和隐患。

2003年，王戟和陈火旺等人联合发表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这篇篇幅不长的论文，清晰勾勒出领域发展框架与未来方向，成为我国高可信软件领域最早的系统性研究文献。其后，王戟又在国内首开《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生课程。

王戟带领团队在该领域持续深耕。研发过程中，团队成员经常“争吵”，有时是关于一个算法路径的选择，有时是关于某个技术方案的取舍。会议室里，白板上写满公式，几人围坐一起，各执己见，谁也不肯轻易让步。王戟通常是这场“混战”的中心，讨论到激烈处，无论是与他共事20余年的“老将”，还是刚毕业留校的年轻人，都可以直接反驳他的观点。

“这种‘吵’，恰恰是创新最需要的土壤。”在王戟看来，他们所从事的高可信软件技术研究，是一条“冷门硬核”赛道。做的人少，意味着能请教的人更少。当遇到真正的难题时，往往向外求索无门，只能依靠团队内部的集体智慧。“吵着吵着，也许就来了灵感，问题就通了。”

王戟团队的研发成果，最终形成对大规模关键软件核心代码进行精细“CT扫描”的能力。不少单位碰到软件检测难题，转一圈找不到办法，最后都来找他们。哪里有“疑难杂症”，哪里就有这支“别动队”。“专啃硬骨头”的名号，就这样在业内传开了。

为自己按下“重启键”

2012年前后，有一块“硬骨头”找到王戟团队。

当时，航天工业部门紧急求助，有一类系统软件偶发数值缺陷和代码中断，两个问题混在一起，使得包括卫星发射在内的航天工程重大任务面临诸多挑战。王戟毫不犹豫接下任务。

当时国际上适合解决这类问题的先进技术要用到一门极为生僻的编程语言——OCaml，国内几乎没人懂，怎么办？王戟便和团队从头学起，硬是把这门生僻语言吃透了。打下基础后，团队马上着手用OCaml开发航天专用分析工具。

然而，就在攻关最紧张的时刻，王戟被命运按下“暂停键”。

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主动脉夹层，被紧急送医。这是一种极其凶险的心血管急症，死亡率高达20%。手术进行了13个小时，王戟总算捡回一条命。

可刚从鬼门关迈出了半步，变故接踵而至。术后不久，王戟的双脚在坏死毒素的持续侵蚀下慢慢暗沉发黑，一旦扩散到内脏就会危急生命。医生想给王戟多保留点肢体，但是由于肌肉不停地坏死，只能通过手术不停地往上剪，最后左边大腿高位截肢，右边髋关节离断。

当时，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调集专家团队开展了数次全院大会诊，前后实施了10余次手术。王戟在重症监护室住了147天。

身边人都觉得，重病在身的王戟会按下“暂停键”。他用最熟悉的计算机打了个比方：“就像一台电脑死机了。如果不按重启键，机器就废了。按一下，也许还能重新启动。”王戟选择为自己的人生按下“重启键”。

慢慢地，病房成了临时办公室。身体稍微恢复一些，笔记本电脑被允许带进病房，王戟就把病床调高，半靠着打字。学生发来的论文，他逐字逐句批注修改；团队遇到科研瓶颈，他通过电话细致拆解。每次住院，他必带的永远是笔记本电脑。

发病3个多月后，王戟和母亲刘桂枝第一次通了电话。王戟虚弱的声音传来。刘桂枝紧紧握住话筒：“儿子，听妈说。身残志坚的人多了去啦！如果你不能面对的话，别人会叹息一声：这个孩子可惜了。如果你能够面对，大家都会帮你、推你一把！”王戟说：“妈，我听你的。”

“其实人最大的困难在于选择，一旦没得选，也就不存在困难了。”走过生死线的王戟思考最多的是应该如何用好第二次生命。

2015年春节过后，那个脸上挂着笑容的王戟摇着轮椅回到学校。不仅回来了，他还主动提出申请某国防973项目，担任技术首席专家。领导和同事担心他的身体，他却说：“这是我的心愿，哪怕不让我当负责人，我也要加入课题组。”

项目推进过程中，有数不清的规划论证、节点检查、验收评审需要王戟出席。他摸索出了一套“出差法则”：能当天往返的绝不过夜，能坐最早班飞机的绝不拖延。凌晨5点多，他摇着轮椅出家门，赶最早航班直奔会场，忙完再坐最晚航班返回长沙。时间久了，连机场的工作人员都熟悉了这位“轮椅教授”。

2021年，王戟牵头的这个项目顺利通过验收，综合评价报告这样写道：“整体技术水平处于国际前列、国内领先，部分可比指标处于国际领先。”这意味着，中国在该领域已具备突出优势，迈入全球领先方阵。

“破车要慢慢开。”王戟总是笑着这样说自己，但是一干起活来，他摇轮椅的速度，正常人小跑才能赶上。“我要把命运抢走的时间抢回来。”

现在，王戟正带领团队向人工智能的可信问题发起新的冲锋。那辆缠着胶带的轮椅依然每天碾过国防科大的晨曦与暮色。王戟用一行行代码，不断攀登新的科研高峰，活出自己“高可信”的代码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