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见习记者 张帆 记者 张思玮
得知自己获得2026北京市“最美科技工作者”称号时,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院长吴瑛正带领科研团队在会议室讨论课题。“特别意外”——这是吴瑛获知消息后的第一反应,“既兴奋又感激”。
北京市“最美科技工作者”由北京市科协联合市委宣传部等部门遴选产生。由于前期申报时间非常紧张,再加上当时正处于繁重的教学与科研任务中,吴瑛并未抱太大希望,甚至一度想过放弃。好在有校领导支持和学生们助力,申报工作顺利推进。如今这份沉甸甸的荣誉,也再次印证了她始终坚守的人生信条:任何事情,只要你有目标,付出去做,最终一定会实现。
在吴瑛心中,这份荣誉包含的“最美”二字,并非特指某一项科研成果,它代表的是那些难以落笔成文的科研经历与内心感悟,是对她四十余年从业生涯最好的诠释。
从一线护士起步,一步步成长为护理研究新范式、实验护理学、护理人工智能领域的先行者,吴瑛的科研教学征程,尽数凝聚在这份认可之中。
从“调剂生”到跨越国际
吴瑛进入护理行业,最初源于一个偶然。
小时候,她的母亲经常生病,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成了她心中的英雄。尽管那时她并不清楚医生与护士的区别,但“在医院工作”的梦想早早在她心里扎了根。
1978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二年,吴瑛填报的所有志愿都是临床医学。然而,她“阴差阳错”地被调剂到了苏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卫生学校(现为苏州卫生职业技术学院)。作为改革开放第一批正规录取的护理专业学生,吴瑛那一代护理学生被视为护理界的“种子人才”。
1981年毕业后,吴瑛进入了苏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现为苏州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普外科。“60张床位,病种繁杂,小夜班只有一人当值,除了完成全病区的常规护理和当天手术护理,夜里还常常要接收四五位急诊手术病人。”吴瑛回忆道,正是在当初高强度的环境中,她打下了扎实的临床护理基础。
20世纪80年代,苏州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与美国罗马琳达大学医院合作,开展冠脉搭桥手术。为了配合手术,医院克服条件限制,建起了最初的心脏术后监护病房。彼时,已被调到心胸外科的吴瑛也参与到心脏术后监护工作中。
面对简陋的体外循环设备导致的患者术后并发症,一线护士必须独立、及时发现问题,同时主动联系医生妥善处置。这种艰难和繁重的临床实践让吴瑛深刻意识到护理的专业价值,也让她看到了国内外护理水平的差距。
带着“看看先进护理到底是什么样”的朴素愿望,吴瑛于1995年远赴美国深造。在备考危重症护理NP与家庭护理NP资格时,为了啃下那本美国危重症医生在病房常备的参考书,她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空白处贴满便签,被朋友戏称为“把书吃到了肚子里”。
后来,在美国医疗机构ICU工作的时光,那些护士极高的独立性和极强的责任感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美国,白天晚上病房都没有医生值班,护士的判断直接关乎病人的生命。”
这段经历让吴瑛看到了护理专业在不同医疗体系中的角色,也促使她开始思考:未来,中国护理的发展应该走怎样的路径?
让护理走进实验室
2000年,吴瑛学成归国。走上北京大学护理学院讲台后,她敏锐察觉到护理学研究的短板:局限于描述性研究和临床应用研究,学科深层理论体系和护理问题本质探索薄弱,护理理论与一线临床实践脱节问题突出。
最令她刻骨铭心的,是曾经护理过的一例心脏术后病人。那是一个原本恢复良好、正准备转出ICU的患者,却因突发房颤引发急性左心衰,最终在护士眼前去世。
“我们一直说三分治疗七分护理,但我们的护理知识,真的足够支撑这七分职责吗?”这个问题成了吴瑛锚定护理科研的动力。
回国后,她决定攻读博士学位,于2003年考入武汉大学临床医学院,从护理视角,探寻心脏术后房颤的发生机制,为早期预防提供理论依据。
然而,她呼吁的开展护理实验研究的做法,在当时的护理界可谓“离经叛道”。传统观点认为:“护士只要做好临床观察就行了,为什么要做动物实验?这还是护理吗?”
面对几乎全行业的质疑,吴瑛没有退缩。她反问质疑者:“观察病情、发现问题是不是护理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既然是,那么观察什么、怎么观察,难道不应该由护士通过科学研究来回答吗?”
经过二十多年的探索,吴瑛不仅在心脏术后房颤机制上提出了“心脏局部炎症机制”假说,更开创性地提出了“实验护理学”这一学科名称。她在首都医科大学牵头创建全国首个护理实验研究实验室。2024年,由她牵头编写的全球首本研究生教材《实验护理学》正式立项,并将于2026年8月正式出版,推动护理学从“经验”走向“实验”新纪元。
AI助护理更有“温度”
当前,在人工智能的大潮中,吴瑛敏锐地捕捉到了护理行业转型的契机。
她看到,在我国约14亿人口中,慢性病死亡占总死亡比例超过80%。而随着老龄化与少子化持续加剧,仅依靠传统人力照护,已难以满足庞大的居家慢病管理需求。
“人工智能可能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方案。”吴瑛带领团队研发了ICU谵妄智能护理系统、冠心病患者居家智能管理系统、老年智能居家照护系统,以及专为护理行业打造的NursGPT双核护理大脑。
吴瑛心中的未来护理是“人机结合”的:由无感监测设备实时捕获老年人的生理、心理和环境变化,由AI辅助护士进行临床决策,而护士则从繁琐的重复劳动中解脱出来,提供更人性化的关怀。
“对于老年人来说,机器是冰冷的,他们最大的需求是与人的接触与交流。AI不是替代护士,而是让护理变得更精准、更高效、更有温度。”吴瑛认为,未来老年护理要做到服务关口前移,重在预防老年人出现急性并发症与意外,预防失能,最终目标是提升老年人健康生活水平,让老年生活更有质量、更有尊严。
是严师,也是“妈妈”
在教学上,吴瑛有着极近苛刻的严谨。在给学生讲授护理理论课时,如果她自己没把逻辑理明白,绝不上台讲课。为了弄清一个理论为何在临床无法落地,她还会去研读科学史,借鉴其他学科兴衰历程,探寻护理学科的发展规律。
严谨背后,是深沉的母亲般的关怀。她常对学生说:“我跟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跟我亲生女儿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她每周固定与团队开会,不仅讨论课题,也关心学生的家庭和心理状态,常常讨论到深夜。
有学生回忆,为了观察动物模型,吴瑛曾在实验室守了四天四夜,亲手清理动物粪便,更换垫灶。很多人不解,认为这种脏活累活没必要亲自动手。但吴瑛认为,这既是严谨的科研态度——防止混杂因素影响实验结果,更是一种无声的身教:“如果我让学生去弄,学生心里可能会抵触。但我自己做了,学生看在眼里,自然就学会了什么是对生命的敬畏和对科学的诚实。”
在吴瑛眼里,南丁格尔精神并非遥不可及的信仰,而是具象的数据分析思维。南丁格尔依托战地伤亡数据研判,发现九成死亡皆为可预防因素所致,随即推行清洁整改与科学护理,将战地医院死亡率从42%降至2.2%。
回望四十年的护理之路,吴瑛说自己是幸福的。她曾为心脏术后病人的离去而深感无力,也曾为第一笔护理科研经费忐忑不安,但现在的她,正带领着中国护理人,在AI和实验科学的加持下,去回应新时代最迫切的健康需求。
“真正的传承,不是简单地重复过去,而是把南丁格尔的那盏灯,照向未来的未知之处。”吴瑛,这位国内现代护理科研的先行者,正用她的智慧与坚持,在每一个生命的转角处,静静地守夜。

吴瑛。受访者供图

吴瑛(右)与团队成员开展动物实验研究。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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