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生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斯坦福大学心理学家沃尔特·米歇尔设计了一个简单的实验:让一群4到6岁的孩子独自坐在桌前,面对一颗棉花糖。他们可以选择现在吃掉它,也可以等待15分钟,然后得到两颗。多年后的追踪研究发现,那些能够等待更长时间的孩子,在成年后取得了更大的成就。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延迟满足的能力,即耐心,是影响人生长期发展的重要心理特质。
大学教师的职业生涯,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棉花糖实验。选择“即时满足”的路径,可能是频繁追逐热点、快速产出;选择“延迟满足”的路径,则是深耕一个冷门领域,忍受多年没有产出的“沉默期”,只为有朝一日产出真正的原创性成果。问题在于,今天的大学教师还有多少能像等待两颗棉花糖的孩子一样,守住这份耐心?
耐心是学者成功的心理基石
从心理学角度看,耐心并非简单的“能等”。它是一种复杂的心理能力——当一个人在追求目标过程中遭遇延迟时,会产生不耐烦的情绪;而耐心,就是个体通过转移注意力、重新看待处境、调节情绪反应等方式,对这种情绪进行有效管理的过程。
心理学研究发现,耐心与个体的目标达成能力显著正相关。那些在日常生活中更能保持耐心的人,往往拥有更高的幸福感、更低的焦虑水平和更强的抗压能力。在日常小事上能等待的人,在面对人生重大挑战时更有坚持下去的能力。
在学术研究中,耐心的意义尤为突出。真正的原创性研究往往需要长期投入,例如收集数据、分析数据、反复修改稿件和面对审稿人的质疑等,都需要耐心。更关键的是,学术研究的回报是高度延迟的:一篇论文从投稿到发表可能需要两年,一项研究从立项到产出可能需要5年,一个理论从提出到被认可可能需要数十年。
棉花糖实验的启示正在于此:延迟满足的能力之所以能够影响长期成功,是因为这种能力反映了个体的情绪调节水平、目标专注度以及对长期回报的信任。这些心理特质,恰恰是优秀学者不可或缺的品质。
学术环境如何消解学者的耐心
当前学术环境中的某些文化正在无意间消解学者们的耐心。这种消解并非学者个人品质的退化,而是环境因素对个体心理资源的持续消耗。
首先是量化考核带来的“即时满足”诱惑。非升即走、年度考核、聘期评估,这些制度安排将学者的职业生涯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短期考核节点。每个节点都伴随着明确的回报:发表几篇论文,获得多少奖励。在这种环境中,等待意味着风险,如果3年内没有足够产出,就可能面临淘汰。当制度本身将短期产出确立为重要目标时,学者选择“一年磨十剑”而非“十年磨一剑”,恰恰是一种高度理性的适应行为。
其次是失败的高成本削弱了人们等待的意愿。在当前的学术评价体系中,论文被拒、项目申请失败、研究未能产出预期成果,这些“失败”的代价是累积性的——它们直接转化为下一轮考核的劣势。当等待的终点可能不是“两颗棉花糖”而是“什么也没有”时,谁还愿意等待?
最后是社交比较的即时化加剧了心理资源的消耗。学术社交媒体的普及、论文发表速度的透明化、同行之间“比着发文章”的氛围,使学者们时刻处于被比较的状态。看到同龄人每年发5篇论文,自己却还在为一个数据挣扎,这种持续的心理压力会消耗宝贵的情绪调节资源,使耐心变得难以为继。
如何帮助学者重建耐心
寻回大学教师的耐心,需要从个体调适和环境支持两个层面入手。
从个体层面看,学者需要重建对“延迟满足”的心理信任。棉花糖实验告诉我们,孩子愿意等待的前提是“相信两颗棉花糖真的会出现”。同样,学者愿意等待的前提是“相信长期投入终将获得回报”。面对短期产出的压力,学者可以有意识地提醒自己:这项研究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能发表在哪里,而在于它能解决什么问题;这个领域的深耕需要时间,但时间终会证明它的意义。
从环境层面看,学术机构需要为耐心创造心理安全空间。如果制度只奖励快速产出,学者的耐心就会被系统性惩罚。当学者感知到“等待”本身就是制度缺陷所导致的不利处境时,任何个体的心理调节都将事倍功半。因此,高校需要建立更包容的评价机制。在聘期考核中区分不同类型的学者,设立长周期研究项目,允许学者在数年时间内无产出但有进展,在评审中重视研究的深度而非数量。这些制度设计能够降低学者对“延迟”的焦虑感,为其耐心的维持提供心理空间。
当然,这里需要澄清的一点是,强调耐心的重要性并不意味着所有研究都应该慢下来。面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亟待突破的技术瓶颈时,研究的“速度”本身就是一种价值。此外,学术共同体需要重塑对“失败”的认知。当一个学术社群能够接纳“研究进展不顺利本身就是研究的常态”时,学者对“无产出时期”的焦虑感就会下降。
棉花糖实验的后续研究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细节:那些能够延迟满足的孩子,并不是天生“能等”,而是他们更善于让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他们会唱歌、玩游戏,会把注意力从棉花糖上移开。这个细节揭示了一个根本的真理:耐心不是天生的禀赋,而是可以被习得、被训练、被支持的心理能力。
大学教师的耐心同样如此。它不是对制度压力的消极忍受,而是在明知环境不利的情况下,依然有能力保持内心的平静、专注和对长期价值的信任。寻回这份耐心,既需要学者个体主动地进行心理调适,也需要学术共同体为这份调适提供可持续的空间。毕竟,真正的学术创新从来不是“一年磨十剑”的产物,而是那些愿意等待“两颗棉花糖”的人的成果。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高质量教育发展研究院教授)
《中国科学报》(2026-05-26 第3版 大学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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