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滔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5/4 20:4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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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大博士回甘肃任教,从“明星学者”变“素人”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 孙滔

来到清华校园,复旦出身的郑雅君变成了学界名人。

4月17日,清华大学十号楼北楼一层大厅,郑雅君被一众清华师生围着,甚至有女生见到她忍不住眼泪奔涌。这是明星人物的待遇。

活动的话题离不开她那本3年前的著作《金榜题名之后》。这本书由她的硕士论文改编而成,至今已多次重印,主题即她硕士论文的开篇之问:为什么社会出身弱势的学生跻身顶尖高校后,人生出路依旧面临先天劣势?

大约十年前,她先后访谈了18位清华学生、20位复旦学生,划分出两类优等生:一类是掌控型,自我主体性强,人生路径自主;另一类是养成型,也就是大众语境下的传统做题家。郑雅君便属于后者。生于紧挨祁连山的甘肃临泽县,边远地区出身的制约贯穿了她在复旦8年的求学时光。郑雅君研究的,其实一直是她自己。

时隔多年重回清华,这一议题依然没有褪色。活动现场,郑雅君的每句回应都是坚定的,给人铿锵有力的观感。但她也明白,只有在北上广,她才是那个“somebody”(知名人士)。等那个周日在北京师范大学举办的某场论坛结束,乘坐高铁回到甘肃,她就会秒变回无人瞩目的“nobody”(无名之辈)。

还好,她的研究主题一直没变,仍然是“文化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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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雅君图源:西北师大

“文化挣扎”

在香港大学,2017年至2025年,郑雅君读博用了8年。导师是来自美国的国际著名高等教育研究专家白杰瑞(Gerard A. Postiglione)。这也意味着,如果她回到内地任教,就没有“大树”可乘凉。

她的博士课题延续了硕士课题。在前期访谈调研的基础上,她提出了“文化挣扎”(Cultural Struggles)的概念。毕竟博士课题不能再停留在案例分析层面了,需要完成理论化建构。

有一次赴哈尔滨工程大学作讲座,她被问及为何会提出这个概念。郑雅君回答:“我发现没有可用的概念来表述,那么就必须提出(新的)来。”这番解答让该校人文社会科学学院教授吴肃然眼前一亮,笑称“你身上有股侠气”。

与其说是侠气,不如说郑雅君胆子够大。她也明白:“按照学术界的游戏规则,一个1990年出生的青年提出一个新的学术概念,可能根本就没有人理会。如果用英文发表,那更是无人理会。但是天知道,我先写了再说”。

她还要研究寒门学生如何适应、跨越鸿沟。很多研究把这种“挣扎”看作应当克服的障碍,但她发现这也是大学培养的重要契机——只有当“好学生脚本”被挑战、个体遇到挫折、陷入挣扎时,新的自我才会诞生。这才是教育应有的作用。

她说,真正的成长,是自己打破旧脚本、重建新叙事的过程。她的复旦8年,就是这样一个蜕变的过程。也正是因为如此,她的母亲感慨:“女儿这大学上得值。”郑雅君的父亲在她11岁时因车祸不幸去世,在父亲离世后,她由母亲抚养长大。

在港大,郑雅君经历了另一种挣扎:读博期间她成为了一个母亲。疫情让她的研究生活雪上加霜——机构封闭停运使她失去育儿支持,研究工作也时常陷入停滞。

郑雅君的投稿不算顺利,但她的博士论文答辩的结果特别好。她得到了答辩委员会的高度评价,位列港大前10%,还因此获得了30多万港币的博士论文年度奖学金——这是校级高端资助项目,可以支持获奖博士生在本校额外延长一年研修深造。

这时候她的考虑是,晚一年毕业也没关系,工作总会有的,于是在2024年和丈夫李晓亮一同前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社会学系访学。在宾大,《不平等的童年》作者、社会学家Annette Lareau很赏识郑雅君的研究工作,不仅写信作了认真的反馈,还专门在自己家中组织联谊活动,来推动郑雅君和同行的交流。 

一直以来,郑雅君的执念是,必须走顶尖学术路径,“像我这样的人,必须去更好的地方。其他选项都不存在。我必须不惜一切维护光环,因为那是我的身份认同、核心叙事”。读博后,她依然维持这套叙事,“发论文、做各种事,努力符合所有人对‘港大博士’的想象”。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回到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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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雅君(右一)一家和导师白杰瑞(左二)

在兰州

郑雅君2025年回到了甘肃,入职西北师范大学教育科学学院,成为一名讲师。

在清华的交流活动中,一个跟郑雅君一样来自甘肃的学生诉说自己经历过的痛苦:由于数理基础差,他有过诸多不适应,“感觉已经到了可以判‘死刑’的程度”。

郑雅君提高了音量来回应:“我曾在复旦花了5年时间追赶,只为让自己看起来和同学们旗鼓相当。到了研究生阶段,我反而成了被学习、被羡慕的对象。我开始认真思考:我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追求世俗眼中的标准范本?这样的生活值得吗?我为什么非要挤进所谓的‘光环人群’?”

她说:“重要的是给自己一个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做这件事。别人怎么想、光环还在不在,其实都不要紧。”

这段话,也是她如今选择去西北师大任教的内在缘由。

甘肃是她这么多年以来一直羞于言说的来处,那里发展相对滞后、条件有限。她花了16年才把“英文薄弱”“视野狭隘”的标签摘掉,怎么能又回来呢?

她为自己的选择找到了好几个答案。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是家庭——丈夫李晓亮已先入职西北师大任教。

做博士论文的时候,郑雅君认识了李晓亮。两人恋爱一个月就结婚了,很快儿子笨笨出生了。郑雅君不避讳谈及丈夫。丈夫是港大的师兄,农村出身,沉默内敛、不善言辞;家境清寒,结婚时所有的积蓄就是学校给的安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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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雅君和儿子,这也是她最近的微信头像。

但郑雅君看到了丈夫的闪光之处:他内心沉静、不浮躁、真诚实在,不会为了论文指标而制造学术垃圾,虽然发文很慢。

2018年,李晓亮决定到兰州工作的时候,她完全无法理解丈夫的选择。直到因为疫情,她被迫留在兰州,接触到了很多西北师大的学生。郑雅君发现,普通人的生活也自有天地,这个世界是很宽的。

同时她也发现,名利、符号资本、名校光环,在全世界都大同小异。美国名校里的人也会不停跳槽、出书,去往更好的平台。游戏规则和国内并无二致。

如果一直抱着“复制光环”的人生脚本,她就会永远活在“人外有人”的焦虑里。郑雅君想明白了:“我为什么非要拼命成为他们?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大概在去年,我终于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我认定自己的选择就是最好的。”

甚至她觉得,有时候随便选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当年她随便选择了社会学专业。这个专业刚好赋予她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研究自己的痛苦。如今来到西北师大,既然家庭在这里,既来之则安之,就它了。

硕士生导师熊庆年是最早建议郑雅君回兰州的人。他的一席话也起了作用:“你要把自己的生活过好,不要在学术研究上寄托什么救世情结,把心态放轻盈一点;学术、工作、光环、地位、名利,当然也重要,但肯定没有家庭重要。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更重要的是,在兰州,她可以继续推进自己的核心议题。

过去十年她关心的是,寒门子弟考上名校、实现教育阶层流动后,救赎并没有到来,反而进入了更复杂的困境,面临更隐蔽的挑战。现在她有了新的转向,开始关心那些没有“赢”的人。大多数普通人只有短距离流动,甚至没有流动,教育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在高度筛选的教育系统里成长,对他们意味着什么?

郑雅君重新开始了田野调查,她一头扎进了甘肃一所县级中学,至今已有近一年时间。

在那个县,没有什么产业,年轻人不上学就只能打工。教育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路径。所以在那所高中,升学成绩很好。这正是郑雅君理想的田野调查场所。

在这所县中,她经常一待就是好几天,全程沉浸式参与学校生活。考虑到学生学业很忙,她只能偶尔去教室,因此她主要和老师聊。不过从上学期末开始,她渐渐融入了其中一个高中班级,班上学生跟她的隔阂渐少。今年她的重点是深入学生的生活,了解他们的成长状态。

西北师大是西北五省区优质师资的重要来源,其毕业生大多会选择留在西部中小学任教。这让郑雅君觉得,在西北师大教书更有意义,能真正影响西部教育。她给本科生上“教育社会学”,课程里会隐藏一个核心导向——教他们从社会学视角看问题,思考未来如何关怀弱势群体,并关照农村学生的特殊需求。

她还给教育博士上课。他们大都是在职的教育工作者,包括中小学老师、学校领导,是整个基础教育体系中的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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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雅君在西北师大的教育博士课堂上

“nobody”

郑雅君坐在清华师生中间侃侃而谈的时候,5岁的儿子笨笨就在母亲身边爬来爬去,不时去抓抢她手里的话筒。小孩子忽然磕碰到了桌角,或许因为人多的缘故,他忍了又忍没有哭出来,直到母亲把他抱在怀里,才渐渐平静下来。

郑雅君始终淡定自若,并没有因为儿子的磕碰有任何慌张的举动。

一个刚刚分流到计算机系的男生,遭遇了生活秩序的崩溃,长时间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一门课都不想上。他问郑雅君,如何构建新秩序。

郑雅君引用了王国维名句作答:入乎其内,出乎其外。

她建议男生要保持穿梭感,“你不可能完全推翻制度生活,肉身还要在其中生存,必须在制度里有位置,没必要和游戏规则硬刚。但要记住:游戏规则不是人生圭臬,没玩好也不是天塌了。彻底拆解规则、否定一切,会陷入虚无、失去动力。”

这份感悟,源于郑雅君自身相似的心路历程。复旦的本科5年里,她只知道刷绩点,但也知道那不是学习的本质,只是找不到本质在哪儿。那5年带给她的是极其复杂的内心体验,那段生活一度举步维艰。

郑雅君新秩序的建立,靠的是自己有些“愣”的天性:大学临近毕业时,她得到了去香港中文大学做交换生的机会,然而这耽误了她毕业找出路,只好延毕一年。读硕期间,导师熊庆年本来想让她把本科做的调研作为硕士课题,那样可以提前一年毕业。但她拒绝了,而是一心要做“金榜题名之后”的田野调查。这个调查工作特别耗费时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写什么。研究过程很艰难,硬是做了三年,差点又没能按时毕业,最后的论文写作都是赶出来的。

所幸她坚持做下去了,才有了她的新“脚本”。

她的那股愣劲儿,在熊庆年眼里恰恰是一种可贵的学术品质。后来熊庆年告诉郑雅君的母亲,郑雅君是他带过的学生里非常少见的具备敏锐问题意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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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7日,郑雅君在送给清华新雅书院的《金榜题名之后》上签名。她说,“纵然缓慢,驰而不息”是读博日子里一直激励她的一句话。拍摄/毛浩童

在西北师大另有优势:环境没那么“卷”,“非升即走”压力小,评职称基本不影响郑雅君的科研选择。她得以秉持长期主义做研究。

当然也有缺憾。在兰州,很少人提起《金榜题名之后》这本书,也无人邀请她去作讲座,去谈论类似的话题。在她做田野调查的县中,也没人知道郑雅君。她送书过去,介绍那是豆瓣年度图书,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回应。2025年,她拿着《金榜题名之后》去申报某个部级成果奖励,结果这本书连学校大门都没“走”出去。

其实,这也是郑雅君回甘肃之前预料到的情形。她很少在朋友圈“显摆”在外面获得的声名,毕竟“在一个组织里生存,做人低调一点总有好处”。

郑雅君说:“自己就是个普通老师,没什么特殊的。如果这本书没出版,我就是个普通人。后来出圈了,好像就变得‘高级’了,但那‘高级’本身是虚妄的。”

她的工作足够充实,并且还有另外的打算。她在和朋友做类似“一人公司”的教育咨询创业项目。她主要负责咨询,用她的研究洞见理解用户需求,朋友则负责产品落地和开发。

笨笨还小,郑雅君偶尔教他认字。兰州的幼小衔接补习班也很多,想“卷”也能“卷”起来。郑雅君当然知道,就算“卷”赢了也不是最重要的,“我自己走过这条路,很清楚结果”。但好胜心是刻在骨子里的,她需要使劲压制那种蠢蠢欲动的天性。

兰州有岁月静好的一面。就在这次来京的前一天早上,郑雅君临时决定给孩子请了一天假,带他去什川古梨园看梨花,因为再不去梨花就要谢了。

那天细雨纷纷,花瓣飘落在车上,“梨花带雨”有了具象。

文中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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