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滔 来源:科学网微信公众号 发布时间:2026/4/3 20:34:38
选择字号:
60岁生日当天,这位物理学家送了自己一份“任性”礼物

 

即日起,科学网推出“共读”专栏,邀你一起共读好书!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孙滔

3月24日,60岁生日当天,曹则贤拿到了刚刚付印的新著《量子力学:巨匠与脚手架》。他很激动,在这本近400页著作的封面上郑重写下“自存001”的字样,那是他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曹则贤新书签名

头发已经稀疏花白,但曹则贤讲话中气十足,且逻辑清晰。如今他已出版十多本著作,均集中摆放在书架的一个独立格挡里。每本书放两册,这个格挡终于塞满了。这位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在朋友圈宣告:“接下来的任务是,每出新书便替换旧书,争取每种著作只留一册,便能占满这个格挡。”

量子力学的中文出版物并不少,为什么还要写一本呢?曹则贤自然有足够的写作理由。他要梳理、解读量子力学创立期间的原始文献,给人们提供一个接触纯正量子力学的途径。

迷茫,是他回忆当年学习量子力学时最常提到的词。翻开这本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句话:“致在困惑中挣扎的我自己”。

他是在为自己写作。

曹则贤 图源:中国科学院物理所

“任性”之作

曹则贤的“任性”,在这本书中随处可见。

在他的著述中,德文参考文献比比皆是。他在书中毫无顾忌地直接使用德语,才不管读者是不是懂德语。

上世纪90年代初,刚到德国读博时,曹则贤只会不多的德语,但导师要求他平时沟通用德语。曹则贤注意到,德语区是物理学的发源地,普朗克、爱因斯坦、玻恩、海森堡、约当这些量子力学创建中的关键人物均为德裔,原始文献多为德语。他只得苦学德语。

他说,若是在研究中运用量子力学的公式,或许无需读原始文献,但如果要理解量子力学这门学问的本质,不读创造者的原始文献,大概率会摸不着边。

当被问及如何站在读者角度阐释晦涩的量子力学时,他的回答更加“任性”:“所谓‘站在读者角度’本身就是伪概念。学术书籍的核心是把学问本身准确表达出来,如何准确呈现这门学问才是写作的关键。”

他的看法是,量子力学是没办法脱离公式来写书的,抽掉公式的量子力学,就只剩社会上流传的各种模糊甚至错误的说法,“因为量子力学就是由公式构建起来的”。

其实,在书的第84页,他已经给出了答案:“我越来越厌恶那些把一个主题只是浮光掠影、点到为止地介绍几句的书。如果你想谈论一个主题,请尽可能全面、深刻地谈论,懂不懂那是读者的事情。但是,若作者只介绍一些皮毛,还故意地暗示这是一出精彩大戏之全部,那就有点儿不太合适了!”

身为这本书的责任编辑,王艺霖对曹则贤的严肃认真体会颇深。曹则贤的要求是,不能随意修改书中的文字,任何修改均须经他本人确认。而核对大量文献,尤其是德语原文文献,让王艺霖颇费心力。

中国科学院院士孙昌璞对曹则贤的这些工作评价颇高,他在《物理》杂志撰文说:“(曹)对量子力学原始文献的翻译与解读尤为亮眼,让我们得以从更贴近历史语境的角度,触摸到这门学科早期发展(第一次量子化)的真实脉络。他的评述视角独特,偶有出人意料之处(如关于海森堡和玻恩科学贡献的评价),也是以生动鲜活的方式,为这段科学史提供了别样的理解维度。”

物理学家姬扬读了《量子力学:巨匠与脚手架》,撰写了一篇长文读后感。姬扬对曹则贤面向读者的写作方式持保留态度:“谁该读这本书呢?我却有些茫然。”他给出的结论是,或许,它最适合那些不满足于教科书结论、渴望窥见理论如何从历史与逻辑中“生长”出来的读者。

不过,姬扬承认:“在这样一个AI写作、AI翻译、AI读书、AI写读后感的闭环时代,竟然还有人愿意用如此笨拙而郑重的方式重新搭建知识大厦的‘脚手架’,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致以敬意。”

困惑中的挣扎

用“在困惑中挣扎”来描述曹则贤当年学习量子力学的状态,一点都没夸张。

在新书的第233页,曹则贤如此记述:“1984年10月20日狄拉克辞世,一代理论物理巨星陨落。那时,笔者恰好刚开始上量子力学课,似乎没有获得关于狄拉克的任何信息……一般的原子物理和量子力学教科书,大体上都是天上一句地上一句,天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学习者大概鲜有愉快的体验。”

学完后完全不知道量子力学的起源和核心意义,这成了曹则贤的“心病”。

1990年,他考上了理论物理博士研究生。他开始攻读英文有关著作,但还是“学了个寂寞”,依旧无法理解核心内容,“每句话都看不懂”。

直到在德国攻读实验物理博士期间,他有了一把随时打开图书馆大门的钥匙,于是开始翻阅量子力学的原始文献。

大学时成绩不好,曹则贤起初认为是老师教得不好,到了德国他才发现,国内老师也受限于自身的认知,难以讲透学问的本质。已故物理教育家曾谨言先生曾告诉曹则贤其中的苦衷。老一代物理学家只能接触到有限的英文教材,而非原始文献,所以无法还原量子力学的完整脉络。

原来每一个理论的提出,都有明确的问题导向、思考过程和检验方法。这时候,他意识到,学习量子力学必须读原始文献,否则就会产生各种误解,而最典型的误读案例,便是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

这个思想实验本来的意思是,猫的生死这一宏观状态,可以作为微观粒子是否衰变这一微观概率性事件的指示。但这一简单的比喻,后来被传成“猫既是死的又是活的,打开箱子的行为决定猫的状态”这样的怪力乱神式表达,已然偏离其本意。曹则贤的观点是,量子力学的创造者们,始终致力于让量子力学与可观测的客观规律一致,而非刻意制造“神奇、难以理解”的噱头。

他希望人们能够探究学术名词的本意。他说,“量子力学”的关键词是“力学”,而非“量子”。这是因为经典力学与数学同步发展,多数人因未能掌握经典力学的数学基础,便只关注“量子”的表象,而忽略构建一种新的力学才是催生量子力学的原始动机。于是他发出疑问:若他们(量子力学创造者们)知道后来有人把量子力学理解为经典力学的对立面,把量子力学同相对论剥离了以后再讲解,会不会感到一丝丝的悲哀?

这段研读原始文献、追溯理论创立过程的旅程,令曹则贤倍感愉悦。他终于找到了高效且富有启发性的学习方式。

2023年底选题会上,《物理》杂志编辑部确定了2024年量子力学诞生100周年的创作主题。曹则贤受邀开设专栏,系统介绍量子力学创立时期的奠基性论文。

2024至2025年,他在《物理》杂志该专栏共发表文章14篇。这些专栏文章,正是《量子力学:巨匠与脚手架》一书的雏形。

曹则贤的书架 受访者供图

“放飞自我”

他在新书序言中写道:“则贤作书,只为怜悯自己。”

如何理解这句话?他说,这并非谦虚。一方面,读懂量子力学创造者的原始文献后,曹则贤发现他们20岁左右就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就,相比之下,自己在认知上与他们有天壤之别。

60岁的曹则贤说,如今依旧迷茫,但跟当年的迷茫不同。他说:“如果只是在大学教物理,我有足够的自信讲透内容。但与量子力学的创造者相比,他们是高山,我只是站在山脚下,或许见过了山的全貌,却难以企及顶峰。”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求学几十年来始终难遇能真正讲透量子力学的老师,这背后,也反映出国内教学力量存在的局限。

他极力批判大学“只教结果,不教过程”的教学方式——这种教学让学生无从知晓学问的起源与推导逻辑。

为此,他盼望能引进西方经典数学、物理文献,如同当年系统、准确翻译出版经典理论著作那样,而引进经典文献的成本并不高——与科研人员发表论文的版面费相比,这笔成本不过是零头。

他建议分两步走:首先引进原始文献原版,为科研人员、专业读者提供资料;其次,为了让更多人看懂,出版高质量的译文版。

1911年,普朗克参加第一届索尔维会议时提到,“通过引入大胆而简单的观念构建了量子论”。量子力学的诞生,源于对经典物理的突破。新的概念和方法非常大胆,但基于这些概念构造的理论体系却极为简洁,比如普朗克公式。曹则贤作了一个总结:量子力学是一种气质。

曹则贤特别推崇这种气质,并将其写在了新书的扉页上。

当被问及60岁意味着什么,曹则贤的回答显得很洒脱:“我没有明确的节点规划,60岁后最大的变化是更自由了:不必再为稻粱谋,也没有指导学生的压力,进入了‘放飞自我’的状态。”

他说:“未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今天研究物理,明天可以研究数学,甚至尝试诗歌创作。这种自由的状态,就是60岁最大的收获。”


 
特别声明:本文转载仅仅是出于传播信息的需要,并不意味着代表本网站观点或证实其内容的真实性;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从本网站转载使用,须保留本网站注明的“来源”,并自负版权等法律责任;作者如果不希望被转载或者联系转载稿费等事宜,请与我们接洽。
 
 打印  发E-mail给: 
    
 
相关新闻 相关论文

图片新闻
红椆实现良种挖掘和高效栽培 逆流而上,小鱼勇攀瀑布
他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现变气成材 黑洞质量存在“禁区”
>>更多
 
一周新闻排行
 
编辑部推荐博文